杨宥天选择与小坏王结仇的时机,以及脱离秘境的时间,那都可以说是非常具有前瞻性了。
小坏王等人在进入万灵园秘境之前,迁徙地即将发生的“灾厄”事件,就已经在三大阵营中传得沸沸扬扬了,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守岁人也为此做足了准备,兵部与朱雀书院一同下令——闲入天都,当差九月。
这道命令是说,一部一院之内,尚未进入任何秘境,也没有接到正经差事的闲人,现在就可以去天都碰碰运气了,早点接取差事游历,尽可能地多占秩序差事名额,而后静等九月灾厄降临,当差守岁。
大家都是成年人,颇懂人情世故的“牛马”,这平日里划划水,搞点投机倒把的小生意也就算了,可九月灾厄降临,旧日的神庭岌岌可危,这对整个秩序阵营来说都是头等大事。而且最重要的是,一部一院已经点名让“闲人”去了,很多懒货、屎憋屁股门都不愿意拉的人,还有“低调王者”什么的,也都自知躲不过去了,便只能按时点卯,一同来天都发财了。
一部一院,并未严格统计过这两个月内进入天都的守岁人有多少,但根据华夏第五位神明、目前在秩序神庭当差且位居御神军统领的樊二哥说,他最多的时候,一天竟要接待十六波同门师兄弟。
十六波人远远不是他的极限,而是时间上的极限。一天就十二个时辰,他哪怕就是八面玲珑的龟公出身,也就只能招待这么多人了。樊二愣子说,天都至少得聚集了两万多守岁人,且大部分人都想在他这里走个后门,求个差事。
他吓得连家门都不敢出,因为每次招待哪怕就只点一个土豆丝,他也有点扛不住了。
于是乎,杨宥天非常具有前瞻性的选择,恰好就撞上了天都城内守岁人最多、最闲、最五脊六兽之时。
一万多面无字碑同时闪烁,这令很多守岁人心里也很茫然……妈的,破壁神朝的面壁人,都不敢在这个月份的天都触我们眉头,究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逼得我们守岁人涌动了无字碑?
对方一定大有来历,是出身不凡之辈……
这样一推断,大家也都不敢耽搁,甚至心里还有一丝丝紧张。因为他们都觉得,以守岁人在天都的牌面,一般人是绝对不敢招惹的,能招惹的也绝对不是一般人。
杨宥天此刻的心情,都已经不能用绝望来形容了,他只觉得这个世界颠了、疯了、不正常了。即便自己与小人皇结下了死仇,可说到底他也就是一位四品境的修士啊,真的有必要……派出一万多位守岁人追杀自己吗?!
甚至连秩序神庭的御神军都踏马出动了?
杨宥天狼狈不堪地逃向天都城时,心里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丝希望。那就是,找到泰来书院,请宗门长老出面周旋。
灾厄即将降临一事,中天宗自然也是知晓的,且也提前派人来到了天都,常驻此地。泰来书院就是他们购置下的产业,算得上是一处宗内弟子的集合地点。只不过,天都有大量的守岁人出没,并不是中天宗主要布局的城池,所以他们在这里的人并不多,实力也较弱。
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杨宥天就是再自信,那也肯定不会认为,自己能毫发无损地终结这场矛盾。他现在就只期望着,守岁人能顾及中天宗的脸面,尽可能宽容地处理自己。说白了……只要守岁人能答应不杀自己,那不管什么样的结果,他也都能接受,即便被圈禁百年,那也并无不可。
起初,杨宥天觉得守岁人好像真的是有一些顾虑,因为这群人并没有急于攻杀或是逮捕,只一直尾随,眼睁睁地瞧着自己飞入了天都城,中途并未阻拦。
难道是,那两位与我们一同离境的守岁人,与同伴讲明了缘由后,心中也有些畏惧我们中天宗的威名,所以不想与我们彻底撕破脸吗?他想到这里时,心里也终于松了口气,因为泰来书院的大门就在眼前。
他怀着万分激动的心情,带着丁樱与娄长风,就要冲进书院大门,向长老们呼救。
可就在这时,他却见到天穹之上有一位身着白衣之人,自云间若隐若现。
六品触道,配享白衣……那可是守岁人中,有资格独自镇守一方的存在啊,他们也来了?
云间,有许多白衣之人,见到万余名弟子共同追击一位四品,以及两位五品境的修士时,便流露出了茫然之色,而后无语片刻,转身便走。
只剩下走得较慢的几位,于云间一同出手,只在瞬息间就封印了泰来书院,并以幻境隔绝之法,将院内的数十位四五品修士,以及一位坐镇天都的道境老者,一同镇压在了幻境之中。
在杨宥天的眼里,他就好像是一个在外面惹了大祸的恶童,狼狈无比地跑到家门前,企图让族中长辈庇护,可刚跑到家门口就发现——家竟然tmd……没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回过味来……先前那些守岁人不抓他,只尾随,可能并不是因为畏惧中天宗的“威名”,而是为了避免麻烦,留有后患,所以才故意放线,最终达到一锅端的目的。
他满怀希望地冲到了家门口,却没能来得及喊出一句:“爸爸,外面有人要打我!”
杨宥天在彻底绝望中,又看到了一丢丢的希望。
天都城禁空禁法,守岁人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那秩序神庭的无数残魂在原则上肯定是不允许的,要阻拦、镇压他们的。只要等到了官差现身,那自己就还有抢救的机会……
可他最终等来的却是,一位掌握原则的人。
小人皇的五哥,秩序神庭的御神军统领,守岁人在天都最为明牌之人——二郎显圣真君:樊明。
那位守岁人小姐姐见他现身后,便一路与他同行,详细讲述了万灵园秘境中发生的种种事情。她刚被奖励了一套清凉府的工抵房,对小人皇的崇拜达到了最,自然也对杨宥天的恶行进行了突出描述,并注入了极为情绪化的主观判断。
樊二楞听完之后很沉默,也很愤怒,一边传音让白衣长老隐匿踪迹,不要提前暴露火力;另一方面也率领数百位守岁人,率先赶到了泰来书院门前。
杨宥天自然也听过樊明的“恶名”,更知道这位华夏第五位神明系传承者,生性暴躁,行事极为高调,动不动就要在某个秘境中,一打所有混乱散修。
咕咚——!
他见到樊二愣子后,便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披头散发地求饶道:“我错了……我踏马的太蠢了……我不该那样做……就一次,就这一次!请守岁人看在我们同为秩序修士的份上,看在我中天宗也曾为秩序贡献自身力量的份上……放我一马!我甘愿圈禁自身百年,不,两百年……以赎罪过!”
丁樱与娄长风也很绝望,抬头望去,满天都是守岁人,个个杀气腾腾……在这样天塌一般的威势压迫下,尊严与骄傲也早已变得一文不值。
他们也跪在了杨宥天身后,苦苦哀求。
“我……我先前是……真的不知道他的身份,只以为秘境争胜,大家各凭手段即可。我知道错了,饶我这一次,我愿意率领自己的自由小队,帮助秩序,争胜天都。”
“都是杨宥天巧令色地诓骗我们,故意隐瞒他的身份,我们才会一时糊涂,犯下如此愚蠢的大错。其实我们与小人皇并没有太多仇恨……!”丁樱在关键时刻,直接就把所有的锅,全都甩在了杨宥天的脑袋上。
“你放屁!你们早都想杀他,是你们故意引诱的我……!”杨宥天歇斯底里地冲着丁樱怒骂:“你这个恶毒、善于妒忌的女人……才是最该死的。”
当一切希望破灭,存活概率归零,这三个人便开始了狗咬狗。
对于杨宥天而,他在这一刻才真正领会了,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即便是一位马上就要被执行死刑的犯人,那也是能在心里给自己找到一点慰藉、一点希望的……比如,我的戴罪立功,能不能让我免除一死;我能不能赶上一次大赦?
这种临死之前的希望,是可以对抗恐怖、让人在压抑中呼吸的。但杨宥天却完全没有这种希望。他就像是一位被人提起双腿,而后把脑袋倒插在一百米深的老鼠洞里的人,一动也不能动,毫无活动空间,只能在无边的黑暗中,静等死亡。
这对于一个永远心怀希望的温室花朵来讲,那肯定是世上最残忍的死法了。
咚咚咚——!
杨宥天不停地磕头,磕得满脸都是鲜血:“说到底……此事的后果,无非就是两道残魂,难以救治……但小人皇本人却没有遭受到太大的伤害。我已经知道错了……你们就绕过我这一次不行吗?”
杨宥天不停地磕头,磕得满脸都是鲜血:“说到底……此事的后果,无非就是两道残魂,难以救治……但小人皇本人却没有遭受到太大的伤害。我已经知道错了……你们就绕过我这一次不行吗?”
“要不,你们开条件……只要我能做到,除了死……我都可以答应你们。”
那位守岁人小姐姐,俏脸冷峻道:“平时看你又精又灵的,这会儿怎么又糊涂了?我与小坏王要杀你,确实与佛子和三头鸟有关,因为我们当他们是朋友。但对于苍穹之上的漫天守岁人来讲,杀你……肯定不是因为秘境残魂,而是你碰触了……守岁人的底线。你企图用龙血,彻底杀死我华夏第六位神明系传人,你知道这个后果有多严重吗?!你没做成,是因为你蠢;可你的动机,是绝对不能被容忍的!”
杨宥天闻,面如死灰:“那你说,我要怎么做,你们才能饶过我!”
众人不语。
他又抬头看向了樊明:“二郎真君,你说……让你说,我要怎么做?!”
一直沉默的樊明,眉头紧锁地嘀咕了一句:“我踏马想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你们为什么非要想尽一切办法,去背刺我们守岁人中的唯一开发商,最大老赖呢?你说你惹他干什么?”
“户部、书院、九黎浩然宗、厚土之地等等,那都他娘的是清凉府的放贷方;红衣之人,书院院长又都是他最原始的股东,等同于幕后操盘之人;就连我也在给园区牵驴……你他娘的真给他弄死了,那园区烂尾楼,要令多少人血本无归,倾家荡产啊。”
“就是就是,到时……我的工抵房也领不到了。”小姐姐疯狂点头。
樊明极为厌恶地瞧了一眼杨宥天:“你啊,你真是不开眼啊!”
杨宥天、丁樱、娄长风三人一脸茫然;幻境之中的那群被困之人,却也都将樊明的话听得明明白白。
嗡——!
一股凌厉至极的气息涌动,二郎真君的开山斧,破碎虚空。
“不要!求求你了……我错了……!”杨宥天即便在明知必死的情况下,也仍旧没有选择硬气回应,而是汗毛炸立的不停磕头。
丁樱面如死灰:“那一夜,我二人为什么要去屠戮初初涌灵的灵兽啊……!”
她是真的后悔了,崩溃了。
噗噗噗——!
寒光一闪而过,三颗人头齐齐飞掠而起。
樊明收回开山斧,转身吩咐道:“将泰来书院内的这群人,全都交给兵部处理……哦不,我兵部的那些老祖宗都不喜欢处理麻烦事儿,我给他们添累赘,那一定会挨骂的……把他们转交给礼部吧,他们负责邦交一事,处理这些人合理合法。而且……骂我,我也听不见。”
话音落,一位兵部的五品官吏压低声音冲着樊明提醒道:“中天宗来头不小的,号称秩序梁柱之一。杀杨宥天,咱们是占理的,可凭什么扣人家这么多高品弟子啊,这等于是给人家一网打尽了!”
“她说,杨宥天是中天宗道首的关门弟子,可关门弟子就这个人品,也他娘好意思号称是秩序梁柱之一的古宗?!就我而,无法判断杨宥天想要害死小人皇的真正目的,为了扼杀一切不利因素,那自然是要将这群人收监的。让他们来找我们谈,而不是我们去找他们。”樊明看了一眼守岁人小姐姐,极为不屑道:“俗话讲,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他们中天宗的教义也不怎么样!就让礼部和他们扯皮去……我守岁人确要团结一切能团结的秩序古宗,可实在团结不了的,那就让他们自己找原因。”
“九黎浩然宗也要放马天都了,听说……老侯爷也要见识见识何为天都灾厄。这个节骨眼上,威慑一下态度不明的秩序古宗,倒也并无不可。”五品官吏轻声道:“只不过,我与礼部太熟了,他们关键时刻是真的会骂我,还他娘的贼难听,你还是派别人将他们送去吧。”
樊明只一味地神情恍惚,没有接话。
“哎哎,我跟你说话呢。”
“喂?!你诗人啊?没有你,我今晚是不会出现的!”
……
万灵园秘境,傍晚。
四首座道宫中的龙血事件,已经过去了一个白日的时间。
云鹿自神庭返回,并在道宫正殿中,见到了林业,以及那四位带着千余名修士,共同为小坏王撑腰的二首座师门长老。
他身着太极袍,坐在蒲团之上,满面费解地询问:“也就是说,你们率领一千余位弟子、长老,无视本座口令,气势汹汹地亲临四首座道宫……最终,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帮助何人,对吗?”
林业眨动机灵的小眼神,斟酌再三后,才很是得体地回道:“若是严格谨慎地讲,那确实是这样的。”
“……!”
云鹿沉默,耐着性子端起茶杯,又问:“你们不知道自己帮助的是谁,却又口口声声地嚷着,要与所有同门同宗的师兄弟,玉石俱焚,同归于尽,对吗?!”
嘶——!
林业仔细琢磨了一下,扭头看向另外四位长老,严谨道:“弟子没有说这样的话,弟子只是劝同门师兄弟不要阻拦气运之人。”
四长老之一的思生,见林业无情甩锅,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禀告首座师伯,弟子也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但我听见……丁兰师妹好像嘀咕了两句。”
“???!”
丁兰道姑微微一愣,咬牙抱拳道:“弟子愿意冲天起誓,谁说了这话,谁出门就掉山涧中摔死!”
嘭——!
云鹿首座心很累地将茶杯拍在桌上,怒道:“若我阻拦,你们是不是也要与我玉石俱焚啊?!!”
“弟子不敢!”
五人登时跪地表态。
云鹿叹息一声:“你们五人中,年纪最小的林业也有百余岁了,怎么就会因为一枚玉扳指,而对自己的同门喊打喊杀呢?脑子都丢到山涧里摔死听响了吗?!”
林业恭敬回道:“弟子仔细分析过,玉扳指乃是师尊贴身信物,不可作假;而那气运之人又出现在了四首座的道宫之上,那必然是与龙血一事有关……所以弟子便猜想,这可能是师尊的提前布局,目的就是为了揭露龙鳞案的真相。我们几人都是救师心切,这才……行事过于鲁莽。”
“你以后不要随便猜想,以免让人卖了都不知道。”云鹿苦口婆心地提点了一句。
“……是,弟子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