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忽然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三位道友,你们手握香道至宝,位尊执道者,却连一碗粥要分给谁、怎么分、分多少,都要靠推演命数、掐算吉凶、布阵镇邪……而我儒门弟子,只凭一支笔、一册账、一颗心,就敢把粮食,一粒一粒,亲手送到饿得爬不动的老妪手里。”
“这才是秩序。”
“这才是正道。”
“这才是……香祖当年真正想留给苍生的‘香’。”
话音落下,天地无声。
不是寂静,而是所有喧嚣都被一种更宏大的东西覆盖了——那是千万双稚嫩却坚定的眼睛,是百万页泛黄却工整的账册,是三十六郡百姓捧着粗陶碗跪谢时,碗中升腾的那一缕热气。
冷香疏尘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烧红的铁。
他想骂,却发觉自己骂不出口。
他想辩,却发现自己的理,在那些孩子写的“人”字面前,轻飘如纸。
观空渺缓缓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年重担。
闻天机怔怔望着自己手中那根玄元隐香杖,杖上灰珠不再旋转,灰雾尽数散去,露出内里温润如玉的杖身——原来那杖芯,竟是一截桃木,年轮清晰,纹理温厚,分明是某棵百年老桃树的心材。
桃者,驱邪避秽,亦主生生不息。
他忽然想起幼时,母亲也是这样,每年春日,亲手削一根桃木枝,蘸着朱砂,在他额心点一个小小的“正”字。
那时他不懂。
今日方才彻悟。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际,孤峰峰顶,藏玄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四方:
“师兄,我明白了。”
道魁侧目:“明白什么?”
藏玄望着沈知行背影,声音微颤:“他修的不是才气,是‘信’。”
“信什么?”
“信人间值得教化,信孩童值得启蒙,信蝼蚁之命,亦重于神明一瞥。”
道魁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不错。圣王才气,内圣为体,外王为用。而‘信’,正是内圣之基。”
话音未落——
“铮!”
一声清越剑鸣,自沧元图东南角炸开!
不是法宝出鞘,而是……有人拔剑!
众人齐齐转头。
只见那片刚刚被修复的山河之间,一柄青色长剑破空而起,剑身狭长,通体泛着温润青光,剑脊之上,隐约可见一行小字:“青葫剑,持此剑者,当护持正道,不避锋镝”。
持剑者,是一名青衫少年。
他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俊,眉宇间却无半分少年人的跳脱,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沉静。他站在半塌的书院断墙之上,脚下踩着半卷被烧焦的《论语》,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持剑平举,剑尖直指天穹,也直指仙门三友。
他身后,数十名儒门学子或拄拐、或裹伤、或怀抱竹简,却都挺直脊梁,默然肃立。
少年没有看沈知行,也没有看仙门三友,只盯着那柄青葫剑的剑尖,声音清朗,字字如钉:
“诸位前辈,学生林砚,儒门第七代守拙斋弟子。”
“老师常说,儒者之剑,不在锋刃,在于脊梁。”
“今日,学生不才,愿以凡躯,为先生、为同窗、为身后千万未曾谋面的百姓,试一试——这柄青葫剑,是否还能斩开一点混沌?”
话音未落,他足下一踏,断墙轰然坍塌,碎石激射如雨。
而他,已化作一道青虹,直冲天际!
不是攻向沈知行。
而是迎着那尚未消散的残余天灾——血雷、黑火、浊浪、灰雪——悍然撞去!
剑光所至,血雷自动避开,黑火绕道而行,浊浪分作两股,灰雪未近身三丈,便化作温润甘霖,簌簌而落。
他一路向上,剑气如犁,硬生生在混乱天象中劈开一条青色通途。
沿途所过之处,焦黑的土地泛起青芽,枯死的草木抽出新绿,断壁残垣缝隙里,钻出星星点点的野花。
他没有攻击任何人。
他只是在走。
走一条,通往正道的路。
沈知行望着那道青色身影,眼中终于泛起真正的涟漪。
他抬手,轻轻一招。
远处,那柄插在地上的青葫剑忽然嗡鸣一声,自行跃起,化作流光,追着少年而去。
剑入少年掌中,青光暴涨,竟在他身后凝成一尊虚影——白发苍苍,杏坛讲学,袖袍飞扬,正是至圣先师。
虚影抬手,指向天穹。
林砚随之抬头。
于是,所有人看见——
那柄青葫剑的剑尖之上,竟悄然凝出一点墨色。
墨色缓缓流转,渐渐化作一个字。
一个与沈知行掌心一模一样的字:
“正”。
字成,万籁俱寂。
唯有剑鸣铮铮,如松涛,如海潮,如千年未断的读书声。
沈知行缓缓抬起右手,指向林砚,声音平静,却如金石掷地:
“此子,吾儒门第八代守拙斋斋主。”
话音落,他转身,面向仙门三友,目光澄澈,不怒而威:
“三位,还要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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