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牛骂得兴起,索性抹了把油汗津津的脸爬站起身,做出怀里揣着腰里掖着裤裆里夹着苞谷穗的模样,扭腰摆臀,咯拧咯拧的来回走动着,逗引得司机师傅、众多民工和围观的村民们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赵夏莲和孙殿秀赶到石碑下面,落入眼中的正是这样一幕。
看见赵夏莲赶到,大家伙儿立刻安静下来。赵士乐回头冲着围观的村民挤巴挤巴眼睛,大家默不作声的让出了一条通道。赵夏莲穿过人群通道,走到距离李大牛三丈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李大牛正兀自一扭一摆的来回走得得意,口里还在怪腔怪调的说着“这样,这样”,突然听到围观众人安静下来,傻妞从左面扯着他的衣角叫道“打住打住”,李小牛从右面扯着他的衣角叫道“死到铺死到铺”。李大牛扭身抬头,正看到赵夏莲站在面前,顿时眼睛瞪圆,嘴巴大张,半个字儿也吐不出来;忽然脑筋一转心灵福至,转身走到坟头跟前一屁股坐了下去,双手拍着脚面,嘴巴咧得瓢大,抑扬顿挫的哭道:“我的个——赵大支书喂,你看俺家过的这叫个——啥日子喂。这二哈她祖爷死了也就——死了喂,你们还要让他在地下——不得安生喂喂喂……”一面哭一面眨巴着绿豆小眼,偷偷打量着赵夏莲的脸色。
坐在铲车下面的二哈看到李大牛哭,也“呸”的吐出口中芽茎,麻利的挽起双袖,两手拍着膝盖,咿咿呀呀的跟着遥相呼应起来:“那年八月八呀,我在田里摘棉花……”
司机师傅、众多民工和围观的村民们有的高声起哄,有的笑不可遏。赵夏莲直被气得一阵脸白一阵脸红,却又觉得无可奈何;想了想,索性嘿嘿一笑,揶揄说道:“行嘛李大牛,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两天没见你的本事就见长了嘛。你们一家四口躺在这里,无非就是听说明天要在这里举行奠基仪式了,想趁机撕毁君子协定,要挟抬高迁坟的费用罢了。我明白的告诉你,我刚从镇上回来,镇里李书记明天有事,奠基仪式已经无限期的推迟了。怎么样,还躺不?你躺下去,接着躺,躺不够,继续躺。我就不打扰啦!”
说完,赵夏莲转身走出人群组成的通道,一边走一边吩咐赵士乐,要他前去招呼司机师傅和民工们,并传话今儿个尽管歇息,工钱一分不少;然后便走到仲景坡下的背阴地方,吩咐孙殿秀搬来工地上的桌子椅子,提来工地上的水瓶茶碗,自个倒了一碗开水,坐下身去,翘起二郎腿,旁若无人的品了起来。
深秋的太阳依然十分毒热,工地上的尘灰也渐渐消散;眼见已近午饭时刻,围观村民大多三三两两的陆续回家了。现在不单赵夏莲,就连赵士乐、孙殿秀,所有在场的村组干部谁也不肯上前搭话,李大牛已早停止了撒泼耍赖,额前滚着热汗,扭头看看二哈傻妞李小牛,也一个个浑身燥热如坐针毡。半晌,李大牛可怜巴巴的伸袖抿了抿前额的汗珠尘灰,茫茫然然的四周打量一圈,有些不知所措了。
“李大牛,你个仰扳脚摘星星,——眼高手低,你个睡觉不知颠倒吃饭不知饥饱的货,你到底想做啥哩?胳膊再有劲,还能拗得过大腿,你再犟还能犟得过村支两委?你要五千村支两委就得给你五千?你也不想想你瞎子伸指头,——指啥哩?……”
突然,一直蹴在石碑背面和钱兴茂、钱二狗悄声说话的王安平站起身来,当着赵夏莲、赵士乐和孙殿秀的面,当着几个尚未最后离去的村民的面,当着一群司机师傅和民工们的面,开始对李大牛破口喝骂了。
“李大牛,为二哈娘家这块鬼不嬎蛋的破烂坟地,村支两委已经做了最大让步,可你还是不肯满足,竟然老母猪吃桃秆,顺秆子爬,胡搅蛮缠乱提要求。要是老支书还在台上,啪啪啪几个大耳刮子,再扭你去到派出所黑屋里蹲上两天,看你最后还不得乖乖的迁坟?……”
其实赵夏莲一进场就注意到了王安平,见他只管蹴在石碑背面和钱兴茂、钱二狗等窃窃私语,也便没有过去招呼;此刻看到王安平出面,话意初听像在劝解,细品倒似火上浇油;又看到王安平一面破口大骂,一面又不时的转头朝着自己这边张望,意在表演一般。至此,赵夏莲心里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她偏偏看透不说透,揣着明白装糊涂,端起茶碗,品了一口开水;待王安平骂够一气,方才慢慢悠悠的大声说道:
“我说李大牛,上次你抱着‘百草枯’药瓶用服毒来威胁村组干部,害得我们大家都为你出了一身冷汗,没想到最后瓶里装的竟是兑了红糖的白开水。这次你怎么就这样乖巧,怎么就这样老实,只管带着老婆孩子躺到铲车下面呢?以你的做派,也该变变花样,给我们大家来点新鲜刺激的嘛!”
燥热的太阳地里,李大牛和二哈、傻妞、李小牛全似泄了气的皮球,脸上全是汗水淌出的白道,头发间衣服上也落满了尘灰草屑,再也没了两小时前嚣张神气的模样。此刻听完赵夏莲的话,李大牛望望二哈,二哈望望李大牛,两人又同时转头望望傻妞李小牛,然后李大牛走到距离赵夏莲七八丈远的地方,大声说道:“赵大支书稍安勿躁,等我和二哈傻妞李小牛开会研究研究,然后决定下步该怎么办!”
说完拉着二哈、傻妞和李小牛转到铲车背面,头碰头的嘀咕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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