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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飞鸟和鱼的距离

看着波涛汹涌的大海,未晞傻掉了,刚才只顾着跟他说话,都没注意到。他把她带到这里来干什么?不会是想将她尸沉大海,以泄心头之恨吧?

马上就有了答案。

阮劭南把她禁锢在车子和自己的身体之间,亲吻她,用了很大的力气。这个男人仿佛禁欲太久,只是接吻而已,都咬得人生疼。

手机响了,可能是如非打来的。未晞用空着的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没想到就这样一个小动作,都被他发现了,而他竟连这个都无法容忍。

他几乎野蛮地从她口袋里掏出那个一直响个不停的东西,随手摔在岩石上,砸得粉身碎骨!

他真的疯了!未晞想起那个夜晚,恐怖的感觉立刻游走全身。他的气息炙热而混乱,无法满足,似乎怎么样都无法满足,只是一味地索求更多。

“未晞,未晞……”他长久地亲吻她,耐着性子,好像在哄着她,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她的衣扣,漂亮的嘴唇烙在她肩颈的皮肤上。

未晞蓦地一惊,双手抵住他,“今天不行……”

“嘘,我知道,知道,别怕……”他抵着她的额头喘着气,低低说着,声音喑哑,漆黑的眼睛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仿佛一个酒醉的人,可他还能控制自己。

他抱起她坐在车上,把脸埋在她颈间。未晞这才感觉到,他的脸烫得吓人。她越发不敢乱动,由他抱着,好像她是一只巨大的泰迪熊。

可他还觉得不够,拉起她的胳膊环住自己的脖子,想了想,又把脸贴在她胸口上,好像在听她的心跳。

这样的姿势,就好像——是她在拥抱着他。

夜风阵阵,涛声拍岸,明月皎洁,星斗阑干。

唉……有人对着满天的繁星轻叹,多么美好的夜晚!

这样的拥抱,真的很浪漫,好像爱情片里的男女主角;这样的拥抱,真的很温暖,好像一颗心对着另一颗心的深情慰藉;这样的拥抱,真的很甜蜜——只是不该出现在他们两个人之间。

海边的风很硬,未晞上身只穿了一件桃红色的针织开衫,时间久了,就冷得直哆嗦。

阮劭南却没有想走的意思,只是抱着她的手又紧了紧,脸颊贴在她胸口上呢喃着说:“未晞,你让我害怕。”

未晞没有说话,半晌后堪堪一笑,低头凝视着怀里的男人,“你怎么会怕?所有的一切,不是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吗?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我们学校那笔特别奖学金,是你们易天集团资助的。你让人压着不放,你知道那对我有多重要。还有我妈妈的骨灰,她被人挖了出来。我猜,你一定知道她在哪儿,是不是?”说到这儿,未晞苦笑了一下,“你看,我所有的软肋都被你抓在手里,你怕什么呢?”

这席话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他抬起头,又是那样低低地笑,“你在怪我吗?我对你说过,不要离开我,你听了吗?天一亮,你就走了,连句话都不留。你知道那种感觉吗?那种以为已经拥有了整个世界,却一下失去所有的感觉。那种恐惧,那种焦虑,那种无依无靠,撕心裂肺……你不会懂。”

他控诉的仅仅是她的不告而别吗?

未晞皱眉看着他,几乎是针锋相对,“所以,你就先开枪,再问话,甚至不管你瞄准的猎物是否无辜,是否可怜得连一点抵抗能力都没有?”

“是!”阮劭南几乎咬牙切齿,“我说过,你不该这样!一句话都没留,说走就走!”

未晞沉默了,话说到这个份上,真的是无话可说了。

原来,他们真的分开了太久太久了,中间又隔着一段刻骨铭心的血海深仇,和七载的滔滔流年。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总是带着一脸崇拜仰望他的小女孩。而他,也与记忆中那个笑如春风的俊朗少年相去甚远。

不曾牵手相伴的这段岁月,他早已不懂她的世界,而他也有好多的事情她无从知晓。

比如,在这七年中,他都遭遇了哪些事?遇见过哪些人?再比如,离开时明明已经一无所有的人,在美国到底有过怎样的际遇?回国后,他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气势一举收购了易天集团,短短一年的时间,就让整个金融界变了天。

没有强大的财力支持,只怕没有人可以做到这一点。而他的作风竟比当年的陆子续更老练,更高杆,行事的手段也更冷血。自从他一年前回国,在金融界横空出世开始,媒体对他的热度便持续不断。可是对于他扑朔迷离的身世,却一直讳莫如深,守口如瓶。

未晞知道,是他有意掩埋了一切,封住了媒体的嘴巴,不让任何人旧事重提。他不声不响,就将当年知晓那件事的人,一个一个弄得家破人亡,收拾得干净。罪魁祸首却留在了最后,迟迟未动。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是个天生的掠食者,聪明诡谲,像她这样的凡夫俗子难及十分之一,更别说猜透他的想法。

不过,有一点却是明明白白的——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一想到这里,未晞几乎连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想回家,能不能让我走?”未晞现在只想离开他,哪怕只有一分钟也好。

阮劭南反而将她抱得更紧,叹息着,“未晞,再陪我待一会儿,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我知道,自从我们重逢,你心里一直装着许多委屈。我想对你的心说话,可是,你却连它也对我封闭了吗?”

未晞低下头,望着这个曾经给予她无限呵护,现在却给了她无尽折磨的男人,她贴在他耳边,声音是轻柔的、无力的,带着些微的颤抖,好像被风吹起的羽毛。

“如果我的心会说话,她会说,她很害怕;如果我的心会说话,她会说,你是一个残忍的好猎手,你让你的猎物备受煎熬;如果我的心会说话,她会说,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让她承受不住;如果我的心会说话,她会说,念在往昔的情谊上,求你放过她……”

他一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从车盖上拉了下来。他的手仿佛冰冷的铁钳,将她紧紧地箍住。他的力气很大,箍得她的脊椎咯咯作响。

他低头,再一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果,你想的只是这个,那我不介意再重申一次,这辈子,你想都不要想!”

未晞真的绝望了,最后一次,她试图跟他沟通,结果却是此路不通。

他的嘴唇贴下来的时候,未晞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他冰冷的手指扣住她的下巴,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虎口上。

他知道她哭了,冰凉的泪水比火焰还要灼人。可他没有放手,只是低下头,贴在她耳边说:“我知道陆家的人找过你……”

未晞浑身一凛,抖得更厉害。阮劭南又把手臂紧了紧,安抚似的拍着她的背,轻声哄着:“别怕,看来是我小看了他们,我放了这么多的烟雾,他们还是找到了你。”说到这里,他轻笑一声,笑声里透着玩乐似的悠扬,“不过,没关系。我保证,这种事情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了。未晞,你再等一等,再给我些时间。等我处理好所有的事情,等我让所有该死的人去死,等我排除所有的障碍……我一定会让你爱上我,我会用尽所有的方法让你爱上我。所以,你不要总想着逃走,我也不会让你逃走,你只要再给我一些时间,再给我一些时间就好。我的未晞……”

他俯首帖耳,温柔低语,与仇人的女儿耳鬓厮磨,漂亮的嘴唇带着血腥的甜蜜,从容不迫地诉说着对她的爱恋,诉说着如何将她的骨肉血亲……置于死地。

未晞转过脸,恍惚地看着茫茫无际的大海。黑色的大海,怒浪排空。而身边的男人,却比那沉重的黑夜更加难测,仿佛让所有的星光云色,瞬间沦为铺天盖地的黑暗。

没有尽头……

没来由地一阵心寒。

池陌仰起脸,望着头顶那方狭窄的天空,有一块乌云恰好遮住了月亮。他向后一仰,靠着墙,漫不经心地点燃一根香烟,慢慢吸着。

后门开了,一个纤细的身影拎着一袋子东西走了出来。池陌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可是等他看清来人,又有些小小的失望。

“你不在前堂工作,在这里干什么?”如非将黑色的垃圾袋扔进焚烧炉里,然后浇上汽油点燃。

“屋子里太热,出来透口气。”池陌懒洋洋地靠着墙,看着艳红的火光。

如非拍了拍身上的灰,拿下池陌嘴边的香烟吸了一口,靠着墙,对身边的男人说:“未晞今天没来。”

“是吗?她怎么了?”池陌又点燃一根香烟,问得有些漫不经心。

如非夹着烟揉了揉额角,“我打过电话,可她的手机没开。可能是身体不舒服,早上就看到她脸色不太好。”

“哦。”池陌点了点头,对着空气吐了一个烟圈,“今天,要不要去我那里?”

“不了,你上次给我的钱,还没花完。”

池陌没再说什么,他不是一个好男人。他从不依靠任何人,也不想成为任何人的依靠。他是一只游走在黑暗中的兽,只对人性的贪婪情有独钟。

他和如非,所有人,包括未晞在内,都以为他们是一对亲密爱侣。而真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一次都是*裸的钱欲交易。他知道如非不是那种女人,可是除了这个,他给不了她别的。如果没有这个,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将这种关系维系下去。

这大约就是男人最无情的地方,可以将爱和性分开,还能分得一清二楚。

他是一个自私的男人,金钱的债他还得起,感情的债,他不想还,也还不起。

“那就算了……”池陌捏熄香烟,准备离开,“如非,如果哪一天,你不想继续下去了,一定要告诉我。”

如非歪着头看他,挑唇一笑,“我不是那些黏在你身上死不放手的小女人,你不用一再提醒我……”

如非话没说完,手机就响了,她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又有点熟悉的感觉。她忽然想起来,是阮劭南。

如非接完电话,脸色都变了,站在一边的池陌问:“怎么了?”

“未晞进了医院,我现在要过去。”

池陌掏出摩托车钥匙,“这个时间很难打车,我送你吧。”

他们赶到医院病房的时候,未晞还没有醒,阮劭南就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

池陌看到阮劭南,一下愣住了,他知道这个男人是谁,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没有贸然进去,又不放心她们,就守在门口。

如非走进去,一不发,只是将未晞的手从阮劭南手里抽出来,放回被子里。

阮劭南什么都没说,在一旁沉默着。此刻的天之骄子,倒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未晞的脸比床单还白,如非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转过脸看着守在床边的男人,目光灼灼,“阮先生,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

“我们在海边,她的哮喘忽然发作,吸了药也不见好。我送她到医院,医生说这不是哮喘,是过度呼吸。”

“过度呼吸?”

“压力过大,或者受到精神刺激而引起的一种呼吸强迫症。由于强烈呼吸而使血液里的二氧化碳含量降低,所以才会发病,症状很像哮喘。虽然很痛苦,不过……不会有生命危险。”阮劭南将医生的话鹦鹉学舌似的重复了一遍。

如非简直悲愤,心疼地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人,仰起脸,“阮先生,介不介意跟你单独聊两句?”

阮劭南有些迟疑。如非转过脸,对守在门边的池陌说:“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她。”又对一脸疑惑的阮劭南说,“他是我们的朋友,一直很照顾未晞,未晞也很信任他。我现在请他帮忙照顾她,如果未晞在这段时间掉了一根头发,我任你处置。当然,你想在这里谈也可以,只要你不怕吵醒她。”

阮劭南说:“没那么严重。”又看了看池陌,很绅士地对他点点头,“谢谢你,有劳了。”

阮劭南跟如非出去了。池陌坐在床边,替他们守着躺在床上的人。

她睡得似乎很不安稳,眉毛都皱在一起,好像在噩梦之中。他看到她的鼻子紧了紧。他以为她会哭,谁知道,她只是在发抖,一阵一阵地发抖,好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着,整个身子都蜷缩在一起,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没有眼泪,只有颤抖。

池陌被眼前的情景深深撼动,他实在无法想象,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恐惧,能让一个人害怕成这个样子?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经历,能让一个人连在梦中都不敢大声地哭?

她是一个柔弱的女子,可是,他见过的她,即使在最困顿的时候,都带着铮铮傲骨,从没见她如此脆弱。

起风了,窗子没有关好,风卷着窗帘在黑夜里翻飞,如同鸟儿的翅膀。

池陌看着床上的人,惨白的脸,好像一朵萎靡的花。他低声说:“阮劭南,凌落川……老天,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惹到了一些什么样的人?”

如非回到病房的时候,池陌正在关窗子。如非将买好的夜宵放在桌子上,可是床上的人仿佛疲惫至极,完全没有醒来的意思。

“他走了?”池陌问。

如非点点头,整个人瘫在床边的椅子上,如释重负。

池陌看着她,“你不想跟我说点什么?”

如非仰起脸,“我饿了,我们边吃边说吧。”

两个人坐在病房外的凉台上,喝啤酒,吃鸡翅膀。整个城市万籁俱寂,偶尔能听到野鸟在暗处啼叫。夜色深沉,远处有霓虹闪烁,尘世的喧嚣此刻如此的遥远。

“你想知道什么?”如非啃了几个鸡翅,一下子精神了许多。

“应该说,我想确定一些什么。我知道,前段日子未晞替你顶班,遇到凌落川,那个公子哥故意坑她,是阮劭南帮她还了那笔酒钱,她才不用官司缠身。阮劭南就是在那个时候看上了她,然后她就做了他的……”

呼之欲出的答案,池陌觉得自己说不下去了。可是,刚才在病房,那个男人对她那样亲密,不禁让人浮想联翩。

如非哑然失笑,“如果事情只是那样,倒简单了。他们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

望着男人疑惑的眼神,如非叹了口气,“这些都是未晞在孤儿院告诉我的,这个故事有点长,或许该从未晞的身世说起……”

那天晚上,池陌一直沉默地喝酒,即使心中翻江倒海般震撼,悸动,他也将它们掩饰得很好。他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太过惊讶,而影响了诉说者的心情。

“陆子续不止一个女人,未晞的妈妈在他所有女人中,算是最受宠的。她很漂亮,你看未晞就知道了。所以,在正妻死了之后,他就正式娶了她妈妈,将她们母女带回陆家。不过,对于未晞来说,那才是噩梦的开始。陆子续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将自己的子女也培养成为富不仁的小畜生。未晞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未晞的母亲生性懦弱,未晞就成了他们发泄的玩具。小孩子有时是很残忍的,你可以想象,那些年,未晞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直到十四岁那年,她遇到了阮劭南。”如非喝了口啤酒,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知道为什么,阮劭南第一次见到未晞,就很喜欢她。阮陆两家本来就是世交,经常有走动。他每隔几天就来看她,照顾她,关心她,满足她一切的愿望,简直是有求必应。有了他的庇护,未晞在陆家的日子也好过了很多,那大约是她少年时最美好的时光。只可惜,好景不长。”

池陌皱了皱眉,预感到接下来不会是快乐的事。

果然,如非叹了口气,“由于商场上的利益冲突,阮劭南的父亲被陆子续逼得从三十楼跳了下去,血肉模糊。而他和他的妈妈,为了活命,苟且偷生逃到了美国。从此以后,他就音信全无。在那之后没多久,未晞的妈妈又出了事。那个在陆家人面前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人,竟然在自己丈夫的床上割了手腕。等陆子续发现的时候,满床都是血,尸体都硬了。在她妈妈的葬礼之后,未晞就离开了陆家。她在陆家根本无足轻重,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她一个人流落在街上,十几岁的孩子,整整一个星期才被福利机构的人发现,将她送进了孤儿院。”

如非转过脸,看着身边一直沉默的男人,“所以,你现在该清楚,未晞,她从十四岁就爱着阮劭南,整整爱了七年。我们在孤儿院的时候,我并不知道阮劭南的名字,他们重逢后,未晞才告诉我。我那时只知道,在未晞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人。她跟他说话,对他微笑,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活在过去的记忆里,不肯走出来。与他相处的一年,她当作整个童年来过。我甚至怀疑过,她的整个少年时期,其实都是跟阮劭南待在一起,待在她用记忆和血肉铸就的城堡里。即便他已经不在了,即便再见面,等待他们的也不过是刻骨铭心的仇恨,她也难以割舍,不肯离去……”

男人强压着内心的撼动,忍不住问道:“他呢?他也这样爱着她吗?”

如非笑了笑,“这个,连未晞都不知道。她那么聪明,都看不透他,我就更不知道了。”如非扬起脸,看着天上闪烁不定的星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在世上最爱的人,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恨你的人,你该怎么做?”

池陌沉吟片刻,回道:“当年发生的一切,跟未晞没有关系,她甚至没有从中获利,他没有理由连她也恨。”

“我当时也是这么跟未晞说的,可是未晞告诉我,我忘了这世上有一种非常可怕的情绪,叫作迁怒。对于被陆家害得家破人亡的阮劭南来说,只要她姓陆,这一个理由就足够了。”

池陌沉默了,人的情绪,尤其是报复的情绪,有时的确不受理智控制,这是事实。

“那么,你刚才对他说什么?告诉他,未晞有多么爱他?”

如非扑哧一笑,“我疯了吗?我对他说,如果他敢伤害未晞,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他怎么回答?”

如非的眼睛望着不知名的地方,忽然变得幽深,“他说,就算让全世界的人都变成鬼,他也不会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池陌一下怔住了,半晌后冷笑一声,“这算什么?”

“我想……”如非喝了一口啤酒,“他是在用另外一种方式,表达他的爱意。”

池陌忽然明白了什么,冷冷一笑,“你今天是故意带我来的?”

如非的回应非常冷淡,“是你自己要来的,我只是顺水推舟。”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是,我知道!跟你在一起的第一天,我就知道。”如非转过脸,看着男人俊美的侧脸,那是让人看过一眼就无法拒绝的沉沦诱惑。

“那你还跟我在一起?莫如非,你怎么想的?”池陌一把抓住如非的胳膊,手指几乎嵌进她的肉里。

如非看着他,眼神飘忽,又带着某种难以喻的热度,“因为我跟你一样,知道永远都得不到自己所爱的人,所以就贪恋她的气息,贪恋她的味道,只要能够紧紧相拥,就算转瞬即逝,就算是飞蛾扑火,也情愿为她肝脑涂地。”她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玲珑的曲线贴上他充满力量的身体,撩人的气息缠绵在他唇边,带着微微的酸楚和致命的诱惑,“我知道,我身上让你着迷的东西是什么。没关系,你可以一直利用我,我知道你的痛苦,你的寂寞,你内心的空洞,所有的痛苦和困惑,我与你感同身受。”

池陌揪住如非的头发,犀利的黑眸冷冷地刺在她脸上,“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不在乎将你弄得遍体鳞伤,你真的确定,你不介意?”

如非的双臂蛇一样勾住他的脖子,喃喃低语:“是的,对方是你,我就百无禁忌。”

池陌笑了笑,紧紧抱住怀里这副婉转随人的身体,沉痛地说:“可是,我介意!”

过度呼吸不是什么严重的病,未晞第二天就能出院了。

出院后的日子,一切都仿佛很平静。期末临近,她一边忙着上课,一边忙着打工,稍有空闲就背着画板跟同学跑出去写生。她用尽一切方法,不让自己有多余的时间,因为只要一停下来,她就感到,这个城市连天都是灰色的。

系里通知她准备个人履历,那笔奖学金已经批了下来,只需要上交一些材料,就可以办好。未晞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因为她知道,这说明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

阮劭南就是喜欢哄她,就像小时候,她每次伤心难过,他都会买些小礼物来逗她开心。可是,这改变不了她的命运。

他说了,不会放过她,那就一辈子都不会放过。

十二月的时候,这个没有冬天的滨海城市,竟然下了一场大雪。老人们都说,这是几十年不遇的奇迹。

未晞早上醒来的时候,隔着灰蒙蒙的窗子,就看到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空飘下来。

如非倒是很高兴,用衣袖擦亮一小块玻璃,兴致勃勃地望着外面,“快来看,未晞,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看到雪,是真的雪啊!”

未晞抱着被子看着她笑,如非真的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天气不好,她们在家里吃早餐,如非带早餐回来的时候,顺便带回一沓八卦报纸。她一边啃着油条,一边有滋有味地看着。忽然,一条新闻将她整个人都镇住了。

她抬头看了看正在喝油茶的未晞,将报纸推给她,“未晞,你姐姐……在陆家的别墅上吊自杀了。”

“什么?”未晞差点被油茶呛到。

“你自己看。”如非点点报纸上那篇巨幅新闻。

未晞一把夺过报纸。

“上面说,她炒期货赔掉了自己所有的财产,还欠下银行一大笔钱。她老公落井下石,不但跟她离了婚,还声称要跟陆家划清界限。还有,证监会正在调查她做假账坑骗小股民的事,一旦落案,她就会坐牢。她承受不了压力,在北景别墅上吊自杀,尸体挂了一个星期才被发现。”

未晞皱了皱眉,自语道:“北景别墅?那是陆家老宅,已经被搁置很久了。”

她忽然感到一阵窒息似的冰冷,阮劭南上次说,他保证,陆家以后不会再有人来烦她。原来,他是保证让她姐姐去死!

“看这张照片,估计撬开大门的时候,警察没到,记者就先到了。照片拍成这样,还能放出来,陆家真的是倒台了,现在是墙倒众人推。”

“应该是穷途末路了……”未晞叹了口气,“她一直很爱漂亮,记得小时候,每次出门,她都要把自己打扮得像个高贵的公主,没想到现在……中国人讲究的是入土为安,生前再不济,死后也该得到尊重。这样的照片也曝光出来,媒体也太不人道了。”

如非哼笑一声,“她以前剪你的衣服、剪你的头发、在你的脸上抹辣椒水的时候,估计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今天。”

未晞放下报纸,将它对折后放在一边,“其实,她在陆家还算是好的,公主脾气,但是头脑简单。最可怕的是我二哥,笑里藏刀,一招就能置人于死地。以前就是个恶魔,现在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如非想了想,忽然很严肃地跟对面的人说:“未晞,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不人道的不是媒体,而是有人授意他们这样做。”

听到这句话,未晞怔了怔。

“我一直觉得,阮劭南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你报仇。不!应该说,为你们复仇。或许……他真的很爱你。”

未晞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你以前可不是这种态度,怎么这么快就转变立场了?”

“我只是觉得,我们是不是太悲观了?阮劭南固然要报仇雪恨,可是,如果他真的很爱你,他未必真的会迁怒到你身上。再说,一直以来,陆家是怎么对你的,阮劭南他很清楚。”

未晞叹了口气,“你以为,我只是怕被他迁怒吗?”

如非有些不明白,“你还怕什么?”

未晞迟疑了一下,方才说道:“如非,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一起看过一部叫作《望乡》的电影?我们都很可怜那些南洋姐,她们在国家最贫弱的时候,在异国他乡忍受着身为女人最残酷的屈辱,遭受着异国男子的蹂躏,用自己的皮肉钱养活家乡的亲人,却永远无颜回归故土。”

“我记得,她们在南洋的坟墓都是背朝故乡的。”如非奇怪地看着未晞,“你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算是有感而发吧。阮劭南他妈妈,当年在美国……”

未晞说不下去了,如非瞪圆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未晞,未晞轻轻点点头。如非吃惊地捂住了嘴,半天后才结结巴巴地问:“不……不会吧,怎么会这样?”

“那时候阮家已经彻底倒了,跟现在陆家的情形一样,墙倒众人推。他们母子逃去美国的时候,已经身无分文。陆子续……”未晞长叹一声,“我不得不说,他太擅长玩弄自己的敌人了,甚至连孤儿寡妇都不放过。他很快就找到了他们,他没有赶尽杀绝,却想出了更好的方法来折磨他们。他动用自己在美国的势力关系,让他们母子在那边连洗盘子的工作都找不到。他甚至派人打断了阮劭南的腿,他们没有医药费,阮劭南就要一辈子落个残疾。当时他们母子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妈妈一个女人,除了出卖自己,她还能靠什么来救自己的儿子?”

如非摇了摇头,“伟大的母亲……那个,未晞,冒犯说一句,以前我只觉得你父亲是衣冠禽兽,现在才发现,原来他根本是禽兽不如。”

未晞笑了笑,“不用觉得冒犯,你的评价相当中肯。”

“不过,这件事应该很隐秘的,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隐秘?”未晞摇头叹气,“根本一点都不隐秘,当时这件事在上流社会,几乎是人人皆知。陆子续甚至找人拍下他妈妈在美国站街拉客的照片,在圈子里广为流传,一时之间,成为名流贵妇们茶余饭后的笑柄。”

如非叫了起来:“我的天!他……这也太无耻了,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必这么绝?”

未晞看着如非,眼神凝重,“这就是陆子续最可怕的地方。杀鸡儆猴,他要所有的人都畏惧他,不敢跟他作对。以前在陆家,他对我们所有子女说过一席话,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他说什么?”

“他说,报复一个人,不一定要杀了他,而是要学会让他生不如死。打击一个人,并不一定要摧毁他的肉体,而是要摧毁他的尊严。要让他想起你来,就怕得发抖,就感到自惭形秽,无地自容。这才是彻底毁灭一个人的方式。”

如非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你的那些哥哥姐姐们的所作所为那么禽兽,原来,根源在这儿。”

未晞嘲讽地笑了笑,“没错,做他的子女,要么丧心病狂,要么悲观厌世,不会有太正常的。他就像一头狮子,将自己的子女一个个推下悬崖,再看着他们一点一点爬上来,最强的才能成为王者。他这辈子最崇拜的就是达尔文,将他的进化论引为经典,深信不疑。”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阮劭南的报复会那么疯狂。有这样一段血海深仇,没有人不发疯。”

未晞摇了摇头,眼睛盯着刚刚叠好的那张报纸,“现在,他不仅仅是在报仇,他还在清算。还记得上次我们在大排档听到的那些事吗?那些被阮劭南弄得家破人亡的人,大部分都是我父亲当年的合作伙伴。当年参与这件事的人,知晓这件事的人,他都在一个个地清算,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如非忽然浑身一凛,心底的寒意冒了出来,一把抓住未晞的胳膊,“你的意思是说,你也是其中一个?”

如非希望自己想错了,可是未晞的回答却恰恰证实了她的猜测。

“对于阮劭南来说,我是一个见证者,也是一个记录者。我见证了他那段屈辱的历史,记录了他悲惨的过去。我不否认,他或许是有些喜欢我,所以他还没对我下狠手,重逢的喜悦暂时淹没了一切。可是,等他将那些人一个个清理干净,等他从喜悦中回过味来,最后一个该清理的,就是我。”

如非真的慌了,她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可是,结果也未必会这个样子。如果……他很爱你,说不定,他不会去计较那些。”

未晞深深叹了一口气,看着如非的眼睛说:“你也说了,只是‘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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