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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没有心满意足,只是无能为力

她一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里,如同站在时光的洪流里。穿梭不断的人群,好像鱼缸里游弋的金鱼,只剩了她一个人,独自站在玻璃缸外面,看着自己的荒凉,看着这个华丽的世界。

他已经走了,可是她还站在这里。

那天之后,如非曾经问过她:“就这样擦肩而过,是不是你想要的结果?”

当时她们正坐在楼顶的平台上看日落,四周是棋盘般的高层住宅,所谓日落,不过是楼宇间的一点余晖而已。

未晞正在补画教授留的作业,听到如非的话,自己也蓦地一怔,手下一时失了准头。她用刀将多余的部分刮掉,可怎么也回不到最初的效果,于是叹了口气,“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觉得答案还重要吗?”然后将画纸揉成一团,扔掉,又换了一张。

如非点燃一根香烟,没有说话。她记得,自己赶到急症室的时候,真的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不过,吓到她的不是未晞,而是阮劭南。

他那时正在缝针,伤口几乎横过了整个手腕。旁边的瓷盘里,放着一大块刚拔出来的玻璃碎片,锋利的边缘血淋淋地立在那儿,看得人心惊肉跳。医生一边缝,一边跟他说:“幸好没有割断神经,不然你这只手就废了。”

听到医生的话,他也没什么表情。平时那么完美无瑕的人,此刻看起来有些狼狈,身上还穿着睡衣,袖口已经被血染得一塌糊涂。

汪东阳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一些什么,他这才转过脸,木然而空洞地看着她,冰冷的眼神让人胆战心惊。他看着她,不像看一个人,而是看着一个陌生的物件。如非只觉得后背发凉,这种六亲不认的眼神,对她是恨屋及乌都尚且如此,那对未晞,又该怎样?

她有点不敢想。

可是,那天在医院,看到他们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她又替未晞感到惋惜。其实在她心底,她一直认为,阮劭南是爱着未晞的。

“你想过没有?如果他根本不爱你,其实你做什么都没用。如果他真的爱你,你那样对他,那种打击足以致命。你没看到他那天在医院的眼神,绝望得好像把整个世界都丢了。你就这样一刀两断,一点机会都不留给他,也不留给自己?你怎么想的?”

未晞手一抖,又错了,看来今天是画不下去了。她干脆放下画板,看着远处楼宇间那一点霞光,“那你认为我该怎么样?告诉他我有多爱他?然后让他把我这个仇人的女儿带在身边,朝朝相对,夜夜相拥?他根本就忘不了我是谁,忘不了我身体里流着谁的血。这跟我是否无辜,跟陆家的关系如何根本没有关系,而是他看到我,就会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他会矛盾,会失控,我已经试了不止一次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包着纱布的左手,凄凉地笑了笑,“他对我,究竟是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可能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

如非叹了口气,夹着香烟揉了揉额角,“那你们就这样了?”

“不然还能怎么样?”未晞抱着膝盖,蜷在椅子上,“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做错了。你可以说我自私,说我矫情,说我自命清高。我不在意,因为我也这样看自己。可是,如非,你想一想,像我们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我们还剩什么?我真的赔不起。我也没有办法再去忍受他一次次的威胁,一次次的心血来潮、随传随到,被自己所爱的人每天这样呼来唤去,这种感觉……比挨耳光还难受。”

未晞把自己的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如非只有默默地抽烟,好像一直在思考着什么。半晌后,如非才叹了一口气,“未晞,我没有你念的书多,也没有你想得多,看得远。可我觉得,爱情又不是加减乘除,何必去计较那么多?他喜欢你,你也爱他,难道这还不够让你们在一起吗?何况……”如非顿了一下,“他能给你的,远比任何人都多。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想?”

未晞抬起脸,望着半壁斜阳下的繁华都市,喃喃轻叹,“这个城市真的很美。有人站在众人之巅,受尽万众景仰,想要的东西唾手可得。有人是游走在城市里的蚂蚁,为了吃饱穿暖疲于奔命。是啊,权力、金钱、地位,谁不想站在那些华丽的光环中?我也想。当我感觉他或许是在替我报仇的时候,我甚至还有些沾沾自喜。可是……”未晞顿了一下,忽然有些哽咽,“这并不代表,我就要在一个男人眼皮子底下,带着被他厌恶的姓氏,一个尴尬的身份,每天揣摩着他的心思,看着他的眼色诚惶诚恐地过日子。正因为我是爱他的,我就更不能这样做。我不能让这份感情,带上一丝一毫的阴影。我要让自己回想起他的时候,永远带着感念,带着爱情,而不是痛苦和猜忌。所以,现在决绝地放手,这是我留给自己……最后的尊严。”

如非望着眼眶发红的未晞,她以为她会哭,谁知道,她看到的只是一张波澜不惊的脸。如非替她感到难过,她越是这样,她就越难过。

忽然起风了,如非捏熄香烟,搂了搂未晞的肩膀,“现在他已经把你当作路人甲了,你该心满意足了吧?”

未晞凄凉地笑了笑,“如非,你相信吗?在过去的七年中,每天早晨我张开眼睛,都要告诉自己,一定要少喜欢他一点,这样是不是可以轻松一点?我一直这样提醒着自己。可是,那天在医院看到他,我还是忍不住。与他擦身而过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什么叫作心如刀割。可是,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我没有心满意足,我只是……没有办法了。”

当晚霞染红最后一片天空的时候,未晞还是哭了。她抱着自己的膝盖,第一次没有隐忍和压抑,放任自己哭得泣不成声。

如非紧紧搂着她,清亮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墨色渐深的天空,心里的惆怅却比墨更浓重。她想安慰她,可是千万语,从何说起?

不管这个结果是否符合每一个人的理想,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在那之后,阮劭南真的没再找过未晞,一次都没找过。

不过,他们之间还是有一些小问题没有交代清楚。比如:医院的钱是他的助理汪东阳付的,还有那个昂贵的手机。

未晞将住院费汇到他公司,手机用同城快递寄过去。她不想欠他任何东西,又不想让他以为这是她借故亲近,于是收款人和收件人都写上了汪东阳的名字。然后过了没多久,未晞就收到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是她妈妈的骨灰盒。

那一刻,未晞什么都没想,几乎是放空了思想。这是她与阮劭南重逢后练就出来的本事。当她预感到自己或许会难受得承受不住的时候,她就会这样。

她将一切都还给他了,他也将一切还给了她。他如她所愿,从此以后,便是山水永隔,江湖两忘。

她知道,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告诉她这一点。

未晞买不起墓地,也不想将骨灰送回陆家的墓园,就将骨灰供奉在屋子里,早晚三炷香,算是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她和如非的生活,也回归了往日的平静。如非依旧白天睡觉,晚上上班,努力攒钱。未晞期末考试在即,她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学业上。

她们不靠天,不靠地,不靠男人。可是,她们要靠自己,摆脱眼前的困境。

这时学校又传来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英国皇家美院希望能与未晞的大学进行学术交流,具体形式除了学术研讨会、作品交流外,就是互相派遣留学生,时间为一年。

“这可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又省钱又长见识。”周晓凡吃午饭的时候,嘴里嚼着香喷喷的红烧肉,一语道破问题本质。

“哪有那么容易?只有一个名额,学校一定要选最优秀的,恐怕我们只有看的份。”未晞不以为然。

“我就不敢想了,可是未晞你可以啊。你拿了那么多奖,成绩一直那么好,你不妨试试。”周晓凡大大咧咧地说。

被她这么一说,未晞还真有点动心。毕竟,能去英国皇家美院深造,是每个学生梦寐以求的事。还有就是,能离开这里一年,也是她梦寐以求的事。

她向系主任询问了申请细则,听后有些咋舌,英国皇家美院不但对理论基础和作品要求极高,报名的人也如过江之鲫,其中自然不乏少年英雄之辈。

不过,未晞反正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没太多想,就开始着手准备。

元旦过后,学校都快放假了,可她为了过几天的评定考试,每天都抱着一大堆书,钻在学校的图书馆里埋头苦学。

如非笑她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书虫,可是她就是喜欢这样的生活,平静的,安全的,可以一直到老到死。

阮劭南依旧是人们关注的焦点,频频上大小报纸的头条,各类财经杂志和八卦杂志的封面。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人们关注的话题,尤其是年轻的女孩子。他年轻,富有,英俊,单身,风度翩翩,是个出色的商人和热心公益的慈善家,这一切对她们来说,似乎充满无限的遐想和致命的诱惑力。

周晓凡就不止一次指着报纸上的一连串数字,羡慕地说:“看看这有多少个零,捐一次款都这么大手笔,他到底有多少财产?”

旁边有人泼她凉水,“有多少财产都跟咱们没关系,那种有钱人,想娶的也一定是富家千金,想必连情人都是明星级别的。你没听说吗?他最近跟一个豪门千金走得特别近。”

周晓凡撇了撇嘴,狠狠咬着吸管,“我听说了,是谷咏凌,新加坡富凰集团的千金小姐,听说家里巨有钱,光私人飞机就好几架。”

“那他们结了婚,不就是强强联手?泰煌集团正跟阮劭南打收购战,岂不是死得更快?”一个同学哀叫着。

周晓凡很是崇拜地看着她,“金融商战你也懂?”

“我哪里懂,是我那个天天蹲在股票大厅的老爸,每天回来就念叨这些。他手上还有好多泰煌的股票,我早就让他割肉,他偏不听,现在都快跌到底了。”

“你家这还算好的,你没听说前些日子,有人赔得倾家荡产,从证券大楼跳了下去。他们这些金融大鳄只手遮天,最后倒霉的还不是小股民?”

众人皆叹,坐在一边的未晞也在叹气。本想跟大家一起喝个下午茶,可以轻松一下。没想到越不想听到什么,大家偏偏谈论什么。

“对了,未晞,丽江你到底去不去啊,大家都在交钱了。”周晓凡用手肘撞了撞她。

“我不去了,每人要交五千元,太贵了。”

有同学喊道:“不算贵啊,现在这物价,五千元能买什么啊?再说那边那么漂亮,还是挺值的。”

未晞只有笑着摇头,五千元,是她跟如非大半年的开销。阮劭南曾经说过,他跟她对于“贵重”的概念不一样。而她跟这些衣食无忧的同学比起来,对于金钱的概念也永远不会一样。

她朝不保夕的生活,他们永远不会懂。

“对了,未晞,我今天去徐老师办公室的时候,听到系里几个教授都在谈论你。”一个圆脸的女孩子说。

未晞感到奇怪,“他们谈论我干什么?”

“好像是你上交的作品,皇家美院的人非常欣赏,说你很善于运用色彩,用单纯的色彩对比,就使油画勃发出一种顽强的生命力,还说,看到那幅画,绝对想象不出作画的人才二十出头,而且还是个女孩子。这下你恐怕要出名了,皇家美院来的可都是专家,那些人的眼睛多毒啊,他们现在看上你的作品,估计那个留学的名额是非你莫属了。”

此话一出,周晓凡一巴掌就拍在未晞肩上,兴奋地说:“行啊!未晞,早就知道你有灵气,没想到这么厉害。说吧,这么高兴的事,你是不是该请客?”

一帮女孩子跟着起哄,毕竟是为系里争了光,大家都很替她高兴。未晞心里也很激动,可她还不敢高兴得太早,“你们先别急着宰我,过几天还有笔试,行不行还不知道呢。”

周晓凡满不在乎地说:“咱们这专业,说得漂亮不如画得漂亮。笔试还不是做做样子?只要你大面上过得去,那个名额还不就是你的?”

后来证明,事实也正如周晓凡说的那样。

第二天,系领导就把未晞叫了去,说法跟她听到的大致相同,叮嘱她好好准备过几天的理论考试,只要成绩不太差,她非常有希望获得这个机会。

未晞真的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因为实在太美好了,她都不太敢相信这是真的。

接下来的日子,她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这次的笔试上。

努力学习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未晞几乎忘了阮劭南的存在,当然,只是几乎。

这段日子,她心里一直隐隐有个念头——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忽然没有了阮劭南,她会怎么样?她会过得更快乐,还是更痛苦?她会不会爱上另一个男人?那又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是一个平凡的小白领,还是一个浪漫的艺术家?他们会有什么样的生活?是两个人挤在一间小小的蜗居里,生一个漂亮的孩子,还是为了追求一个遥不可及的艺术梦,携手走天涯?

可是,无论她遇到什么样的人,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未晞知道,她生命中的某一部分,已经永远地腐烂了,就算整个世界都是春天,它们也如同枯干的草叶,再也不会焕发出新的生机。

期末考试结束,到了留学笔试的日子。考试时间定在下午两点,据说题目都是皇家美院的专家出的,大家摩拳擦掌,丝毫不敢怠慢。

未晞上午在图书馆温书,午饭就在学校的餐厅解决。临近假期,餐厅里吃饭的人也少了很多。未晞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一口一口吃着不怎么正宗的扬州炒饭,还舍不得将书本放下。

她忽然感到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餐厅里好像有很多双眼睛同时瞄向她这边。

她抬起头,才找到问题的根源。

凌落川,这个人似乎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带来一阵旋风,是大是小,这要看他的心情。

他站在她对面,很绅士地微笑,“不介意我坐下吧?”

她能说不吗?

未晞向四周看了看,有同学一边打量他们,一边窃窃私语,估计已经认出了他。要知道,他凌落川的曝光率,可不比阮劭南少,尤其是花边新闻。

同学们的目光已经让她感到不安,而凌落川毫不顾忌地坐在她的对面,更让她如坐针毡。未晞将勺子捏得冒汗,身子又僵又直,有种想要夺路而逃的冲动。

凌落川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图,笑着对她说话,语气很是温柔,“你最好乖乖坐着,否则,我保证你比现在难受十倍。”

未晞吃惊地看着他,实在不明白,一个这么漂亮体面的人,怎么总是笑得像恶魔一样?

她无力地看着他,“凌先生,我不知道哪里又惹得你不高兴,但我今天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做,就算你想教训我,可不可以换个时间?”

男人轻笑,拿起未晞放在餐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大约是很难喝,只见他皱了皱眉头,又放了回去。

“你不用吓成这个样子,我答应过劭南,不会动你,就一定不会动你。今天不过是来看看你,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她,眼神极为恶毒,“陆未晞,我之前真是小看了你,没想到,陆子续还有你这么一个流落在外的女儿,真是失敬。”

听出他语间的刻薄,未晞有些心惊,赶紧解释道:“我跟陆家早就没有关系了,想必这一点凌先生应该知道。”

凌落川笑起来,“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觉得奇怪。你离开陆家这么久,怎么陆家人折磨人的本事,你竟学得炉火纯青?难道真是血浓于水,有其父必有其女?又或者这是你们陆家人的天性,所以你根本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未晞被他奚落得怔了怔,“凌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不会吧,陆小姐那天做过什么,这么快就忘了?”

原来是为了那天晚上的事。

“凌先生,不管我跟他谁对谁错,说到底,这也是我们之间的事。”

下之意,他大少爷是不是太爱管闲事了?

凌落川冷笑,“要不是劭南为了你,公司也不管了,仇也不报了,每天把酒当水喝,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你以为我愿意管你们?”

未晞的脑子嗡的一声就乱了。阮劭南不算是性情中人,向来冷静客观,稳重自制,怎么会有这么冲动的行为?

“你不相信?”凌落川一双鹰隼似的眼睛紧盯着她,“我真是替劭南不值。他为你做尽一切又怎么样?却连最起码的信任都得不到。陆小姐,我想请问你一句,劭南对你来说,是不是就真的那么十恶不赦?”

笔试的时间快到了,食堂里的学生端着餐盘纷纷离开。

未晞有些着急,紧了紧喉咙,说:“凌先生,如果你今天来是想看看陆家的弃女,相信你已经满意了。如果你还想跟我讨论他的品性,那我们能不能换个时间?我今天真的有事,抱歉。”

她正要站起来……

“坐下!”对面的男人冷斥一声,“我的话还没说完。”

未晞只有悻悻地坐回去。凌落川紧抿着嘴角,眼神非常不屑,“他好好一个人,为了你变成那个样子,你竟然无动于衷。劭南说的没错,你真的是一点都不在意他。无论他做什么,无论他怎么弥补,你就只记得他的不好,只记得他强迫过你,威胁过你。陆未晞,如果你真的不喜欢,你可以去告他,没人拦着你。可你这样不明不白、不死不活地吊着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的话好像*炮一样,未晞被他一阵狂轰滥炸,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来这两个人还真是无话不谈的好兄弟,连这种私密也可以拿来谈论。既然如此,她也干脆豁了出去。

“凌先生,看来你很清楚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那我也想告诉你,如果我像你一样有权有势,不,哪怕只有你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我也不会这样委屈自己。我知道,那种事在你这种公子哥眼里根本不算什么。所以,我不想说自己受过什么委屈。因为我非常清楚,我们那点可怜的意愿,在你们这些呼风唤雨的人心里根本一钱不值。我只能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多大的杀伤力,他现在会变成这样……”她咬了咬嘴唇,“真的不是我的本意。但我的确是爱莫能助,他的要求,我满足不了。何况,凌先生,他都已经放过我了,你现在又何必枉做小人?没有意义。”

男人端详着她,用一种探寻的目光,好像在研究什么,接着轻蔑地笑了笑,“的确没有意义。因为我今天才发现,你是一个多么虚伪的女人。”

他忽然站起来,贴在她耳边,这个姿势非常亲密,外人看来还以为是情人间的亲昵耳语,“知道那天劭南喝醉了,对我说过什么吗?他问我,如果一个未经人事的女孩,允许一个男人进入她的身体,这代表了什么?如果一个未经人事的女孩,做那件事的时候,一直抱着那个男人,这又代表了什么?”

未晞浑身一凛。

男人轻笑,“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是对于男人来说,这就代表——我喜欢你。你说得没错,我们是小人,那你又是什么?虚伪的胆小鬼!劭南他是不择手段,可是他有爱的勇气。可是你呢?你又算什么?你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不要以为自己掩饰得有多高明,你那点小伎俩,我一眼就能看穿。”他推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在她眼前晃了晃,“我今天来,本来是想给你这个。这是医院的地址,劭南他住院了。医生说是骨癌晚期,癌细胞已经入脑,这几天一到晚上他就疼得死去活来。本来想让你去看看他,不过……”他将纸条一撕两半,“算了,就像你说的,没有意义。”

两张纸片飘然而落,未晞木然地看着它们,怔怔地看了很久,才忽然明白过来,猝然抬头,“你说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说骨癌晚期。医生说,他顶多还有两个月的命。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现在你该高兴了,你不是恨他,讨厌他,不想见到他吗?放心,你很快就永远都见不到他了。等他死了,就再也不会缠着你,你什么气都出了,你们陆家人也该举杯庆祝了!知道他为什么会得这种病吗?医生说,百分之八十是以前骨折的伤没有得到及时医治,慢性感染引起的肿瘤癌变。你们陆家每一个人,尤其是陆子续,都该千刀万剐!”

未晞惊恐地看着他,男人的表情却冷漠得可怕,“你现在该明白,为什么劭南无论是对你,还是对陆家,都那么急功近利了吧?因为他没有时间!他没有时间等你慢慢去了解他,接受他。你不知道他在美国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也不知道为了得到今天的成就,他都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可是,你应该知道,是谁轻易拿走了他所有的一切。过去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究竟是谁过分?”

未晞呆呆地望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凌落川却不愿意就这样放过她。

“陆未晞,问问你自己的良心,从开始到现在,劭南有没有真正伤害过你?他什么都想着你,就连他生病的时候,也一直惦记着你。你可真是厉害!我现在才明白,原来你比谁都高杆,不用费一兵一卒,甚至都不用自己主动开口,就能让一个男人为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我真的不明白,像你这种又绝情又自私的女人,他怎么还对你这么死心塌地?”他轻蔑地笑了笑,“不过现在说这些,真的没有意义了。”他拍了拍她的脸,冰冷的气息吹在她耳边,“我祝你学业有成!你可一定要好好活着。因为在你活着的每一天,你都会记得,你这一辈子到底错过了什么。”

凌落川走了,他扔了一个晴天霹雳给她,将她炸成了飞扬的粉末,就一个人走了。

未晞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对了,她应该先去考试!

她拿起书就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还没有把餐盘送回去。她回头拿起餐盘,又想起来,应该先把那两张纸片捡起来。结果不知怎么就没拿好,汤水米饭,果汁杯子,噼里啪啦洒了一地。

餐厅里所有的人都在看她,她赶紧蹲下身子去收拾。两只手胡乱地划着,杯子的碎片扎破了手指,血流了出来。她举起双手,怔怔地看着它们,看着血涌出伤口,沿着手指流过掌心。

她满手都是鲜血,满眼都是红色,这时才感到恐惧。

疼!锥心刺骨的疼!疼得肝肠寸断,疼得五脏六腑都扭曲了。

她颓然地坐在地上,只是觉得疼,胸口疼得好像要炸开一样。她知道时间已经到了,她应该准备进考场了。可是,她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了,她只想着找到那张被撕烂的纸条,好像这样就能追回那不可挽回的一切。

她跪在地上,四处摸索着,可是她的眼睛模糊了,她看不见东西,眼前水茫茫的一片,她什么都看不见。她染满鲜血的双手在地上胡乱地划拉着,好像有人在拉她,好像还有熟识的同学在叫她的名字。她哭了起来,开始是小声地哭,接着是号啕大哭。

她知道,她完了。这个世界已经死掉了,对她不再有任何意义。

考试算什么?留学算什么?这个世界如果没有了他,她又算什么?

同学们一定被她吓坏了,她是那么不管不顾,像个疯子一样不可理喻。他们把她拉到医务室的时候,她的手上还紧紧攥着那两张纸片,可是已经被血浸透了。

校医给她打了一针镇静剂,她才算安静下来。她躺在床上,身体像散了架一样,只是感到疼。她的手,她的心,她整个人,疼得撕心裂肺。可是,她已经哭不出来。

药效上来了,她整个人神思恍惚,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医务室扭曲的天花板,隐隐约约听到医生对送她来的同学说,她或许是有恐血症,才会有这么反常的举动。

她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沉入一片黑暗的海洋里。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校医不在,她的手缠上了厚厚的纱布,已经包扎好了。

她默默地发了一会儿呆,看到桌子上鲜红的纸条,记忆才纷纷回笼。

她没再掉眼泪,穿好鞋子,拿起桌子上的纸条,就离开了医务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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