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陈屿穿着一身红衣官袍来到院中,金红色的夕阳照得他胸前的云锦补子熠熠生辉。
胡钧业坐回大铁锅前,挥挥手示意胡家死士将正堂内的湖广盐引抬出来,又给陈屿搬了张椅子坐在旁边。
他从箱子里随手拿出一沓湖广盐引丢入大铁锅中,使将要熄灭的火苗重新燃起:“张家那位如此大费周章,又是收盐引、又是以宝钞司的名义开交易所,到头来却只是为了把两淮盐引的价码涨起来?”
陈屿坐在大铁锅旁,哈哈一笑,将双手探出去烤火:“那位说,想在江南盐税开扇窗户难如登天,可你若是先唬着他们说要把房顶拆了,等你再开窗户的时候,他们便不会拦着了。如今两淮盐引价格翻了十余倍,每年两、三百万两银子的进项,值得大费周章一次。”
胡钧业沉默不语。
陈屿慢悠悠道:“之所以大费周章,是因为此事有两难。其一,你得让他们信你真有拆屋子的法子。这盐引交易所虽后患无穷,可若是不收手,还真能让八大总商元气大伤。甲票、乙票这两个东西拿出来,足够使八大总商相信,张家真有治他们的手段。
陈屿不等胡钧业说话,瞥他一眼:“其二,你得让他们信你真打算拆了屋子。备倭军在靖江把倭寇杀得人头滚滚,转眼间拿了定海港又拿了海贸关税,将金陵徐家、虎丘徐家赶尽杀绝,偌大的徐家顷刻间换了主人,一点都没留手。胡大人,这一盘棋少走了哪一步,今日这事都成不了。”
胡钧业捏起一沓盐引丢进铁锅里:“有把江南丢进大锅里乱炖的手段和魄力,为何最后止步于此?那盐引交易所是把利刃,本该砍在这八大总商的脖子上,缘何收刀了?”
陈屿叹息一声:“其实我也没搞太懂,他倒是给我解释过,但我还是听不懂。那位说盐引和银子终究不是什么‘定额货币’,收了太多银子入库势必会导致民间银价波动;还说什么,国债用好了是调节市场的工具,用不好便是坑害天下的利器,而这满朝文武皆短视,没人能用好,不如不给他们用。”
胡钧业自自语:“国债……”
陈屿忽然笑道:“不过我猜他还有没说出口的原因:他原以为拿了海贸关税便足以托举张拙成为首辅,没成想陛下要得更多,他也有点不乐意了,便是再好用的刀子,也不能一直紧着用啊。另外,此事掘了佛门根底,乃是不死不休的大仇,他只想好好过日子,不想和佛门结这么深的仇,这么大的事,不该他一个人来背。”
胡钧业反问道:“那个盐引交易所怎么办?”
陈屿想了想:“锚定那九万引,什么时候卖完什么时候了事。不过盐引交易所得留着,百姓的信任是日积月累才能攒下的,久而久之,等百姓信它不会出事的时候,它便是抵在八大总商和佛门脖子上的刀子了……大概要等十年。”
“张家那位既然把所有事都筹谋好了……”胡钧业手上一顿,攥着盐引悬在半空:“那他如何敢笃定,胡某愿意陪他演这一出?凭什么笃定胡某会站在他这边?”
院中火光摇曳,风在铁锅里打了个旋,卷着灰烬飞出铁锅,在两人脚下徘徊。
陈屿想了想,答非所问:“胡大人,王长真前往定海港时,本不该在兵部火票这种小事上犯错,但他偏偏犯了,我猜,只有胡家人才能让他如此掉以轻心……应该是你身边那位胡越?”
胡钧业眼神一动:“就凭这个?不够。”
陈屿意味深长道:“胡大人,靖江被倭寇围城的时候,解烦卫就在附近吧。”
胡钧业眼神猛然锐利起来:“胡说。”
陈屿笑着说道:“那位说,你们本打算借此机会把固原那一套搬到靖江来,却没想到备倭军自己便把倭寇灭了。”
胡钧业漠然否认道:“猜错了,解烦卫不过五百余人,怎么杀得了四千余名倭寇?”
陈屿笑了笑:“加上千岁军呢?”
胡钧业将身子靠在椅背上,并不接话。
陈屿继续说道:“洛城刘家兵变之后,千岁军没去固原,也没留在洛城,上千骑兵仿佛消失了似的,连户部钱粮都停了,全靠内帑拨付,就是为了不让人知道他们去了哪。而冯大伴调任南直隶守备太监,很难不让人多想一想,靖王生前是否早就打算对江南下刀子了。许多人都以为是冯大伴伙同陛下坑杀靖王、过河拆桥,但冯大伴的宅子里分明供奉着靖王的神主牌位。”
胡钧业沉默不语。
陈屿起身伸了个懒腰:“于是那位揣测,胡家深知陛下忌惮外戚,为了福王能当储君,胡家大爷打算自污离开中枢,顺便带着八大总商一起死。但胡家大爷行事拙劣了些,带兵打仗或许还行,却不是琢磨阴谋诡计的料。”
胡钧业皱起眉头:“若无张家那位横插一道,胡某的法子已然成事。”
陈屿站在铁锅的大火旁,低头看向胡钧业:“这也是那位让我来官署的原因。他叫我给胡家大爷带句话,他知道你们在固原做了什么,也知道你们想在江南做什么,你们固然有你们的理由,但他不喜欢。”
胡钧业眯起眼睛:“他不喜欢?好大的口气。方才那一刻,胡某还以为是徐文和来了金陵。”
官署内安静下来,胡家死士下意识按住了刀柄:“狂妄!”
陈屿镇定自若,依旧笑吟吟的,丝毫没将胡家死士放在眼里:“那位说,取银子没你们想得那么难。诸位的法子或许也能成事,但往后,只要有他在的地方……诸位就得按他的法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