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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通水通电

1993年的春风还没吹到玉泉营,天地间先刮起了沙暴。

白老师紧紧攥住麦苗的手,生怕一松开,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姑娘就会被狂风卷走。

大巴车在戈壁滩上艰难前行,车窗被沙粒打得噼啪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子弹。

“师傅,还有多远”白老师大声问道。

司机头也不回“早着呢!这鬼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麦苗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努力向外张望。

“麦苗,你看!”白老师突然指向远处。

沙幕中,隐约可见几排低矮的砖房,房前竖着一块斑驳的木牌“玉泉营经济开发区接待处”。

牌子旁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奋力固定被风吹翻的棚布。

“得福哥!”麦苗脱口而出。

车还没停稳,她就拎着行李冲了下去。

狂风立刻灌了满嘴沙子,呛得她直咳嗽。

“麦苗白老师”马得福惊讶地跑过来,一把抓住麦苗的胳膊,“快进屋!沙暴要来了!”

接待处是用预制板搭成的简易房,十几号人挤在里面,空气浑浊不堪。

马得福给白老师和麦苗各倒了杯热水,水面上很快浮起一层细沙。

“得福,你黑了,也壮了。”白老师打量着曾经的学生。

欣慰地发现那个文弱的农校生如今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如初。

马得福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天天跑工地,晒的。”

他转向麦苗,“你们怎么来了”

“县里调我爸爸来当校长。”麦苗轻声说,眼睛却不住地往门外瞟,“得宝他还好吗”

马得福笑了“好着呢!在砖窑干活,听说你们要来,昨晚兴奋得睡不着觉。”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马得福脸色一变,抓起挂在墙上的喇叭就冲了出去。

白老师和麦苗跟出去一看,顿时惊呆了

十几辆满载家当的驴车,板车排成长龙,新来的移民们正在狂风中艰难前行。

“乡亲们!把车围成一圈!人躲在中间!”马得福声嘶力竭地喊着,冲进沙暴中帮忙拉车。

麦苗要跟上去,被白老师一把拉住“别添乱!去帮妇女孩子!”

接下来的半小时如同噩梦。

沙粒像刀子一样割着脸,人们喊着号子把板车首尾相连,围成一个临时避风所。

马得福的外套被风吹得鼓如船帆,他索性脱下来包住一个哭闹的婴儿。

当最后一辆车就位时,沙暴也达到了顶峰。

天昏地暗间,麦苗看见马得福跪在地上,用身体护着几位老人。

他的白衬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不屈的旗帜。

沙暴过去后,所有人都成了“土人”。

马得福抖落满头黄沙,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了五户。

“追不回来了。”他苦笑着对白老师说,“每次沙暴后都有人跑回老家。他们宁愿回去挨饿,也不愿在这吃沙子。”

白老师望着那几道远去的身影,叹了口气“安土重迁啊”

剩下的移民跟着马得福向金滩村进发。

路上,麦苗悄悄问“得福哥,这里真能变好吗”

马得福指向远处几棵倔强的小树苗“看,那是去年栽的。只要活过三个年头,就能扎下根。”

他顿了顿,“人也是一样。”

太阳西斜时,他们终于看到了金滩村

几十座砖瓦结构的房子规律的散落在荒漠中,突然让这些新移民有了一些安全感。

村口,几个年轻人正翘首以盼。

“麦苗!”一个瘦高的身影飞奔而来。

麦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三年不见,马得宝长高了一大截,肩膀宽了,脸上还带着砖窑特有的红晕。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宝贝似的递过来“给,县里买的。”

油纸包里是两张油饼,已经有些凉了,但麦苗咬了一口,觉得比什么都香。

她注意到得宝的手指上全是茧子和伤疤,鼻子突然一酸。

“傻站着干啥回家!”马得宝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两人肩并肩走向村子。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融在了一起。

村支部里,马喊水正和李大有吵得面红耳赤。

“水渠里的水根本不够!我家的麦子都快旱死了!”李大有拍着桌子。

马喊水不甘示弱“就你家急全村五十九户,哪家不是靠那点水活着”

“五十九户”李大有突然冷笑,“差一户就能通电,你这个代理主任是干什么吃的”

这句话戳中了马喊水的痛处。

通电需要六十户,这是铁打的规矩。

为了凑数,他连尕娃这种半大小子都单独立户,可还是差一户。

“吵什么吵!”马得福推门进来,“白老师来了!”

马喊水立刻换了副笑脸迎上去“白校长!可把您盼来了!学校就等着您主持大局呢!”

白老师环顾四周“学校在哪”

马喊水的笑容僵在脸上“这个暂时借用村委会的房子”

“既然都已经为村民盖了住房,为什么不盖学校”

“哼!还不是苏宁!升官去做了扶贫办的副主任,然后把屁股留给了得福来擦。”

"

当晚,马得福蹲在村口的大石头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远处,张树成的自行车晃晃悠悠地驶来,车把上挂着的公文包显得异常沉重。

“怎么样”马得福跳下石头。

张树成摇摇头“陈所长死活不松口。六十户,少一户都不行。”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不过我把工作证押那儿了,答应三天内凑齐第六十户。”

马得福苦笑“上哪去总不能把羊也算一户”

正发愁,远处突然传来女人的哭喊声“救命啊!我家秀儿烧得说胡话了!”

两人飞奔过去,只见秀儿娘抱着五岁的女儿跪在院子里。

孩子小脸通红,呼吸急促。

张树成摸了摸额头,连连摇头“不行,得送县医院!”

“这大晚上的,哪来的车”有人问。

马得福一咬牙“我去借!”

说完就要往外跑。

“等等!”白老师拦住他,“先试试土办法。”

他转向秀儿娘,“有酒吗”

一番忙碌后,孩子的高烧暂时稳住了。

白老师用酒精给孩子擦身,马得福则蹲在院里,盯着地上的一滩水渍发呆…

那是刚才擦拭时洒落的,在这干旱之地,水比油还珍贵。

“得福。”张树成拍拍他的肩,“我去趟供电所,再求求陈所长。

“我跟你一起去。”

月光下,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向镇上走去。

路过砖窑时,马得福看到弟弟和麦苗坐在土堆上,头靠着头数星星。

年轻的笑声飘过来,让他心头一暖。

“张主任,”马得福突然说,“要是永远凑不齐六十户,咱村就永远不通电了吗”

张树成没有立即回答。

远处,一台柴油发电机突突地响着,那是开发区管委会唯一的电力来源。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良久,张树成才开口,“实在不行我还有个办法。”

变电所门前的梧桐树下,马得福已经坐了三天。

第一天,他还能保持干部体面,时不时整理一下皱巴巴的中山装。

第二天,嘴唇开始干裂,他用搪瓷缸接雨水喝。

到了第三天,雨水停了,他的眼白爬满血丝,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红网。

“马干部,回去吧。”门卫老赵看不下去了,“陈所长真去县里开会了。”

马得福摇摇头,从兜里掏出半块干馍,机械地咀嚼着。

馍渣掉在地上,立刻被几只麻雀争抢一空。

第四天凌晨,变电所的铁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陈所长穿着睡衣走出来,踢了踢蜷缩在墙角的马得福“进来吧。”

办公室里的挂钟指向三点二十分。

陈所长倒了杯热水推过去“你小子属驴的这么犟!”

马得福双手捧住杯子,温暖从指尖蔓延到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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