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自己却是准备去水花集团的蘑菇种植基地打工,这样一来绝对是稳赚不赔旱涝保收。
清晨的闽宁村笼罩在一层薄雾中,二十多个白色大棚整齐排列在村东头,像一串巨大的珍珠。
马得福蹲在自家大棚前,在本子上记录着温湿度数据。
才一个月光景,这个曾经最穷的移民村已经变了模样。
“得福!我家菌丝发满了!”邻居马栓兴奋地跑来,手里捧着一块长满白色菌丝的培养料,“你看,跟凌教授说的一模一样!"
马得福笑着点头“水花集团的技术员下午来收第一批,价格比保底还高三毛。”
不远处,李大有背着手晃悠过来,眼睛往大棚里瞟,嘴里却嘟囔着“哼!白花花的东西,谁知道吃下去会不会闹肚子”
“大有叔,”马得福早已看穿他的心思,“您家水娃的大棚这两天该通风了,凌教授说的。”
“谁,谁让他种的!”李大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那小兔崽子背着我贷的款!”
说完快步走开,方向却是水花集团的种植基地。
水花基地坐落在闽宁村三公里外的平地上,十亩连栋温室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李大有在门口徘徊了十分钟,才磨磨蹭蹭掏出身份证登记。
“李大有”登记处的姑娘抬头看他,“您是金滩村的吧李总特意交代过,您来了直接去三号棚,工资按熟练工算。”
李大有心里一惊,暗骂“好个李水花,早算计好了!自从嫁给了苏宁是越来越精明了。
但听到“熟练工”三个字,又忍不住挺了挺腰板。
穿过消毒通道,眼前的景象让李大有瞬间石化
数百个钢架整齐排列,每个架子上都摆满了菌袋,十几个村民正忙着喷水、测温。
最震撼的是中央控制室,一整面墙的显示屏闪烁着各种数字和曲线,两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正在操作电脑。
“这、这是种地”李大有结结巴巴地问带路的技术员。
技术员笑了“叔,这叫工厂化种植。那边是智能控温系统,能根据菌丝生长阶段自动调节”
“哼!花里胡哨!”李大有强行打断,声音却没了往日的底气,“我们庄稼人讲究的是看天吃饭”
“大有叔!”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李水花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白衬衫,手里拿着记录板走来,“您能来太好了,三号棚正缺您这样的老把式。”
李大有哼了一声,眼睛却忍不住往四周瞄“我就是来看看,你们这些年轻人瞎折腾”
李水花不以为意,亲自带他参观。
她掀开一个菌袋“叔,您看这菌丝,比露天大棚的密实多了吧”
李大有凑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那菌丝白得像雪,密密麻麻布满了培养料,比他儿子在家折腾的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强撑着嘴硬“谁知道长出来啥样”
一周后的午休时间,李大有蹲在基地食堂角落,捧着饭碗狼吞虎咽。
水花基地的伙食让他暗暗吃惊
两荤一素,米饭管饱,比家里吃得都好。
“叔,您慢点吃。”同桌的马栓递过一碗汤,“听说您被评上先进了”
李大有抹了把嘴,掩饰不住得意“哼!那些小年轻懂啥我一眼就能看出哪袋有问题!”
这倒是实话,多年的务农经验让他对细微变化异常敏感,已经挽救了三批可能染菌的菌袋。
吃完饭,李大有鬼使神差地溜达到实验区。
透过玻璃墙,他看到凌一农正和李水花讨论什么,桌上摆着几个培养皿。
凌一农的白大褂上沾着泥点,头发乱得像鸡窝,哪还有半点教授的样子
“菌草配方还要调整,钠含量偏高”凌一农的声音隐约传来。
李水花点头记录“教授,冷库已经准备好了,第一批鲜菇下周就能发往福建。”
李大有听得入神,没注意身后来了人。
“爹您在这干啥”儿子水娃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我、我遛弯!”李大有慌忙转身,看到儿子抱着几本书,《食用菌栽培技术》《病虫害防治》,
“你拿这些干啥"
水娃眼睛发亮“凌教授给的!爹,咱家大棚出菇了!虽然个头小点,但水花集团全收了,一斤两块三呢!”
李大有心头一热,嘴上却骂“不好好种地,净整这些歪门邪道!”
说完背着手走开,脚步却不自觉地往家的方向迈。
当晚,李大有破天荒地去了儿子的大棚。
昏暗的灯光下,一排排菌袋上冒出了小圆菇,像无数个小脑袋好奇地张望。
水娃正小心翼翼地喷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
“喷那么多干啥烂了咋办!”李大有习惯性地呵斥。
水娃头也不回“凌教授说了,出菇期湿度要保持在85。爹,您看这个,”
他指向一个菌袋,“是不是有点发黄”
李大有凑近观察,多年的经验让他立刻判断出问题“通风不够!明天把这边塑料布掀开点!”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指导”种蘑菇,赶紧板起脸,“我回去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李大有的心乱得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
他摸出今天发的工资八张崭新的百元大钞。
这才干了十天啊!要是一个月下来
他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李大有比平时早半小时到达基地。
经过包装车间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指挥装箱。
“陈县长您昨在这”
陈金山转过头,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却精神奕奕“大叔!我调来负责物流协调了。这批蘑菇要赶今晚的航班到厦门,明天就能上超市货架!”
李大有看着工人们将鲜菇装入印有“塞上金菇”字样的精美包装盒,每个盒子上还贴着二维码。
“这这玩意儿真有人买”
“供不应求啊!”陈金山兴奋地说,“福建那边卖到二十八一斤!大叔,您知道吗,咱们的蘑菇还出口到淡马锡了。”
李大有张大了嘴,脑子里闪过自家地里那些总被风沙欺负的玉米苗。
中午休息时,李大有独自溜达到了基地最高处的观景台。
从这里望去,连片的温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远处的闽宁村依稀可见,那些白色的大棚像撒在黄土上的珍珠。
更远处,新修的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伸向远方。
李大有突然想起多年前,他被迫在金滩村开荒的情景。
那天风特别大,刚种下的种子被吹得七零八落,媳妇儿坐在地头哭,他只能一支接一支地抽旱烟
“大有叔,看啥呢”李水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李大有慌忙抹了把脸,粗声粗气地说“沙子进眼了!”
顿了顿,又低声问,“水花,你说这蘑菇生意能长久不”
李水花笑了,指向远处正在建设的厂房“那是深加工车间,以后可以做蘑菇酱、蘑菇干。大有叔,时代变了,咱们农民不光要会种地,还得懂市场。而且蘑菇种植只是一个中转项目,接下来水花集团真正要做的是种植葡
萄。”
“葡萄”
“对!水花集团要在宁夏打造葡萄种植基地,还要酿造葡萄酒,到时候葡萄酒市场就不再是欧洲专利。”
李大有沉默了很久,突然说“我我家那五亩旱地,明年想改两个大棚”
李水花眼睛一亮“太好了!我让技术员优先指导您家!”
“不用!”李大有梗着脖子,“我、我自己能行!”
说完大步走开,背影却比来时挺拔了许多。
夕阳西下,李大有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走出基地大门时,他回头望了望那片现代化的温室,第一次觉得,那些闪闪发光的钢架,似乎比祖祖辈辈守着的黄土地更有希望。
而在回家的岔路口,他犹豫了一下,转向了儿子的大棚方向。
口袋里,今天的工资和昨天的一样厚实。
风吹过黄土高原,带来一丝湿润的气息
在这个干旱的地方,这是最珍贵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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