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儿，”他缓缓开口，“这世道，不是对错能说清的。辜宪成写书骂我，骂均田法，看似只是动动笔杆子。可他的门生故旧遍布江南，他的论会影响无数士绅。若我不杀他，不杀一儆百，那些士绅就会觉得我好欺负，就会暗中串联，阻挠均田。”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均田法推不下去，土地就还在士绅手里。百姓没地种，就会饿死，就会造反。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辜家，而是成千上万的百姓。”

翌日，秋雨初霁。

金陵城外的长江码头，晨雾还未散尽，江面上已是千帆竞渡。

漕船、商船、客船、渔船，密密麻麻挤在水道上，帆影如云，橹声欸乃。

空气中混杂着江水腥气、货物霉味、汗味，还有从两岸酒肆飘来的早点香气——烧饼、油条、豆浆，热腾腾地勾着人肠。

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入码头区，在熙攘的人群外停下。

车帘掀开，李胜先跳下车，转身伸手，将张宁儿扶了下来。

今日两人都换了便装，李胜是一身靛蓝绸衫，张宁儿是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头上只簪了支珍珠步摇，俨然富家公子与年轻夫人的模样。

小丫鬟玉桐跟在后面，好奇地东张西望。

“姐夫，这里好热闹！”张宁儿眼睛亮晶晶的，挽着李胜的手臂，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新婚燕尔，正是最黏人的时候。

李胜笑了笑，揽着她的肩：“这两年天下太平了些，漕运通了，商贸自然就起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心中清楚，这“太平”二字背后，是多少人头落地。

东胡被灭，流寇平定，草原臣服，江南士绅被打压得抬不起头——这每一件事，都是用血洗出来的。

三人沿着码头漫步。

脚夫扛着麻袋喊着号子从身边挤过，商贾站在船头高声谈价，妇人挎着篮子叫卖新摘的莲蓬，孩童在货堆间追逐打闹。。。。。。

张宁儿看得目不暇接。

她是京师长大的官家小姐，虽也逛过市集，但如此粗粝又鲜活的长江码头，还是头一回见。

“姐夫你看，那船好大！”她指着江心一艘三桅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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