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就因为南辛的一番搅和,吴老师不得不强行终止了我倾注无数心血的课题。吴老师送我出门时,我满心都是不甘与委屈,嘴唇微微开合,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她像是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目光里满是温柔与理解,轻声说道:“要是心里憋闷,抽空可以去‘一个树洞’,说不定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说真的,吴老师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懂我欲又止的人。她一定知道,那天我最想倾诉的,是我那糟糕透顶的家庭,是爸爸对我的打骂。当她打开门,瞧见我大热天还穿着长裤的时候,眼神里那瞬间的惊愣,虽然很快就被掩饰过去,可我知道,她肯定猜到了些什么。
但,南辛却把她说成了一个骗子!这点让我无法接受。我想,我那么想要找南辛问清楚,除了解开脑海中的那些疑问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要帮吴老师洗清污点,换她的清白。
上次去过一次后,我就熟门熟路地找到那家隐藏在街角的小店。它的店面一如既往不引人注目,连门口之前的那辆吸引我的赛车模型也不见了。
奇怪,难道关门了?
推门,风铃声一如既往地响起,里面依然空无一人,除了那如树洞般蜿蜒不见尽头的走廊。我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惴惴不安,反而加快了脚步,似乎走进那间屋子,找到那台电脑,就能找到我想要的答案。
事实,里面真的空无一人。
我也没有召唤服务人员,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向了第一次坐的那个位置。那台电脑竟然是打开的,似乎知道我会到来一样。
很震惊!但我顾不得那么多,直接坐在了椅子上,面向着显示屏上的蓝光,等待它像第一次那样,出现那个树洞。但让我意外的是,那个树洞并不没有出现,而散热器却发出如风箱般的轰鸣声,像是电脑里所有的电子生物在疯狂的喘息。蓝光突然忽隐忽现,变得扭曲,像一块块融化的蜡油在坍塌,瞬间,我的视网膜烙出一串乱码。
当视线重新聚焦时,我正站在一座游乐园里。这游乐园很眼熟,但我却怎么也无法在脑海中搜寻出它的名字,似乎它早已穿越了几个世纪。不远处,炫亮的旋转木马在无风自动,斑斓的彩旗却像被揉皱的糖纸。远处镜屋的玻璃折射着月光,每一片都映出我的脸——却又都不是我。
随着我慢慢走近,我惊讶地发现,在一辆木马上竟然坐着一个人,一个小男孩。他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在哭泣。这时,他猛地抬起头,满脸的泪水,对着我哭喊着:“为什么我总是做不好?为什么我长都长不高?为什么我什么都学不会?爸爸想要的,我永远都达不到。”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字一句都像是重锤,敲打着我的心。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爸爸一次次失望的眼神,那些因为没达到他要求而被训斥的场景,如同电影般不断放映。
“你是谁?”我终于忍不住颤抖着声音问道。
“你终于来了。”声音从旋转木马上传来。我这才发现,这个男孩竟然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他也有鸟窝般茂盛的头发,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我突然好害怕,那种恐惧犹如一只冰冷的手,紧紧地揪住了我的心脏。害怕那刘海下藏着的,是一双和我如出一辙的眼睛。
“我是你,难道你不知道吗?”男孩猛地甩开了刘海,一双细长又清亮的眼睛,就那样毫无防备地闯进了我的视线。
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鞋跟不巧踢到散落的齿轮,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声响。“你不是我,你不可能是我!”我喉咙发紧,仿佛刚刚吞了一把尖锐的图钉。
“我就是你,只是我是被你的自卑和自责不断碾碎的部分。”男孩跳下木马,动作略显笨拙,他弯腰撩起了裤腿,露出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淤青。我一眼便认出那些伤痕的轮廓:那天晚上,只因我逃学,又被老师集体围攻批评,爸爸便用衣架疯狂地抽打我,那一道道青紫的痕迹,仿佛是刻在我灵魂深处的诅咒。
月光从锈蚀的齿轮缝隙里漏下来,在男孩的淤青上织出蛛网般的裂纹。我踉跄着后退,机械零件在脚下发出金属的悲鸣。
“每天都活在自我否定中和自责里。明明被校园霸凌了,我却不敢说出口,因为在我心里,说了也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也许我生来就是个错误。成绩不好,更是我的错,是我不够努力,是我不会好好学习,是我没有用心听讲。”男孩双手深深地插进裤袋里,仰头对着夜空惨笑,那笑声中饱含着无尽的凄凉和绝望。“谁不想成为自己父母眼里那个最乖最棒的小孩?可我怎么做都达不到他们的期望!”他深深叹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走了他所有的力量。
我的心被狠狠地揪成了一团,眼眶也渐渐湿润,泪水模糊了视线。原来,那些被我深埋在心底,连程郝然都未曾吐露的伤痛,一直都在,从未消失,也从未被遗忘。身体的伤口,也许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渐渐愈合,长出新的肌肤。而内心的伤痕,无论我怎么努力去掩盖、去逃避,总是在无意间被一次次无情地撕开,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