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秦愿那天在食堂和梁高说的那些话,给了她很深的触动。
人是应该有情绪的,委屈了就要说,被骂了就要怼,成天想着避免矛盾,矛盾就会越来越多,而且那种克制着的生活,实在太无趣了。
“吴哥,刚才谢谢你。”菜上了,林微往锅里夹了一块毛肚。
“谢什么?”吴响问。
“说实话,这些年打工打的,我习惯了息事宁人,习惯了克制,但这是不对的。”林微在锅里涮了七八秒,夹起毛肚,“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做错了事要负责,人要长大,她们虽然只是派遣职员,但也不是小孩了,应该为自己的行负责,我可以原谅,但他们必须反思,能让他们尴尬一下也是好的,当是个教训。”
“这才对嘛,林姐你这么好,她们简直不识好歹,没见过社会毒打,就知道背后说。”吴响点了点头,显然他忘记了自己也经常在背后说领导坏话,尤其是汪远和。
“管人不好做,不能慈悲,不能凶横,不管怎么样,她们都会觉得我是敌人,其实大家都是打工的。”
林微说完叹了口气,看向吴响,“不说我了,你呢,有什么打算?”
吴响闻沉默着夹了一块牛肉放红汤锅里,“就这样呗,先混着,好在我没有房贷没有娃,比老张好。”
悲惨是通过比较得出来的,以前公司效益好的时候,吴响觉得,一个月拿一两万太少,有了中级就好了,后面效益不好了,他又觉得,破班屁事多,要是换个行业就好了,现在被辞退了他又觉得,以前实在太好了。
“你的水平找工作不难,但现在水工建筑行情不太好,市场比较饱和了,我也没有渠道,你家庭压力应该比较小,又年轻,可以试试换个行业。”林微中肯地建议道。
吴响闻愣了一下,随后道,“林姐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从刚入公司什么都不懂,到今天,都要感谢你,你不是佛陀观世音,操不了那么多心,担心老得快。”
“你自己有打算就好,反正时间多,可以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林微说。
火锅里的热油滋啦滋啦地冒着,吴响的思绪飘向远方。
“林姐,我只是有点不甘心。”吴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可汽水不是酒,不能解千愁。
“我从小学习就很好,是全家的骄傲,一直都是人中龙凤来着,怎么就成今天这个样子了呢。”
“我爸爸他们,只需要懂点简单的加减乘除,能写会算,就能有个好前程,而我读了这么多书,明白了这么多道理,哲学的,数学的,人情世故的,活的这么累,却连个工作都保不住。”
吴响语中的抱怨,实则在控诉,林微当然懂。
初中老师说考高中很重要,考不上这辈子就完蛋,高中老师说考大学很重要,考不上这辈子就完蛋了,大学老师说找工作很重要,没找到好工作,这辈子就完蛋了。
他们熬过了一批又一批的落选者,苦学了一年又一年,理应是成功的,意气风发的,但最终还是完蛋了。
人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
“都会过去的,不是你不优秀,是现在的环境太残忍了。”语贫瘠如林微,实在说不出什么优雅又有哲学的安慰,她理解吴响的痛苦,但现在,还不是感同身受的时候。
“林姐,你是不是也和大家一样,以为我可以回去继承家业。”吴响苦笑了一声,继续道,“我家是有厂子,但我拉不下脸……”
吴响絮絮叨叨的说着,林微安静的听。
吴响家里有两兄弟,他排老二,他学习好,是家里唯一的知识分子,亲戚碰到了,都会夸赞两句,大家都以为是他凭借知识,在外面赚大钱。
而当年进西蜀的时候,大家又都以为他家里有矿,两头都以为他肆意自在。
可这两年疫情,家里的厂子效益也不大好,还要养活一大帮工人,本来也捉襟见肘了,只是他爸妈都没给他说,现在被裁了,他也不想给家里人负担。
火锅的水烧干了,服务员又加上,隔壁隔壁桌又来了新的客人,都在分享着各自遇到的事。
“有时我在想,天天打工,有什么意义呢,这样想,被裁了好像也挺好的,但再一想,不打工我能做什么呢,我自己也不知道,怪无趣的。”吴响说。
“会有趣的,生活本身就是很有趣……”林微道。
吃着吃着,桌上的菜没了,火关了后,锅里也不再沸腾,热闹平息下来,曲终人散,离别的时候到了。
吴响起身去结账,却发现账早就被结过了。
他看了一眼林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时间不早了。”林微说。
时间不早了,我也不想离开,我不想离开,可毕竟时间已经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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