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苦笑了一声后,继续说道:“远到后来,我都不敢看年轻干部的眼睛。”
“扎西顿珠那种孩子,我一看就知道,他还没坏透,可我不敢提醒他。”
“央金卓玛被德吉曲珍压着,我也知道,可我不敢说话。洛桑次旦在公安局里硬撑,我也知道,可我只敢装不知道。”
陈默看着丹增旺堆说道:“装不知道,也是一种自保。”
“可自保久了,人就只剩一层皮了。”丹增旺堆说道。
这句话说完,他忽然把酒碗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藏区汉子喝了酒以后才会露出来的真性情。
“陈市长,今晚这顿酒,我不拿官话敬你。”说完,他站了起来。
丹增旺堆的爱人想拦他,他摆了摆手,说道:“你今天帮央晴,我知道你说不是交易,我也信你不是拿孩子逼我表态。”
“可是我们藏族人认这个情,你把我女儿从屋子里拉出来,就是把我这个当父亲的人从地上扶了一把。”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沉,继续说道:“我丹增旺堆这些年窝囊,怕事,装聋作哑,可我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
陈默也站了起来,举起了碗同丹增旺堆碰了一个,同时说道:“丹增大哥,坐下说。”
“不。”丹增旺堆摇头,“有些话坐着说就软了。”他端起酒碗,眼睛直直看着陈默。
“从今晚开始,只要陈市长需要我,你随时开口。会上也好,材料也好,过去那些我知道却不敢说的事也好,只要你开口,我丹增旺堆不再躲。”
陈默的目光沉了沉,这个承诺很诱人,但越是诱人,越不能立刻接住。
官场里最危险的关系,不是敌人站在对面,而是一个人带着感激、羞愧和酒意,突然把自己全部交出来。
那里面有真心,也有冲动;有勇气,也有多年压抑后突然反弹的危险。
陈默不能让丹增旺堆因为今晚这顿酒,明天就冲到巴桑扎西面前送死。
“丹增大哥,我记住你这句话。”陈默说道,“但我不会随便用你。”
丹增旺堆愣住,陈默接着说道:“一个干部能不能用,不看他说得多热,也不看喝了多少酒。”
“要看他在什么位置上、能承受多大压力、能不能把一句真话说在最有用的时候。”
陈默看着丹增旺堆,一字一句说道:“丹增大哥,你不是我的刀,你是卡朗班子里还没有彻底烂掉的一根骨头,骨头不能乱折。”
丹增旺堆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转,这句话比任何拉拢都重。
巴桑扎西把他当棋子,当挡箭牌,当可以随时拿出来敲打别人的旧干部。
可陈默没有急着让他冲锋,反而先替他算风险,替他留余地。
官场上的人情最复杂也最冷,很多时候,一个人嘴上说“自己人”,其实想的是你能替他挡几刀;
一个人说“组织信任”,其实想的是你能不能替他背几口锅。真正愿意在用你之前先问你会不会被折断的人,反而少得可怜。
丹增旺堆慢慢坐了回去,双手捂住脸,他的肩膀微微抖着。
央晴站在厨房门口,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也许听不太懂这些官场里的曲折,却听懂了父亲声音里的那种痛。
陈默没有劝,有些酒后的眼泪,不是失态,是一个人把压在心里太久的东西吐出来。
过了一会儿,丹增旺堆放下手,哑声说道:“陈市长,我明白。你什么时候需要我说话,我就什么时候说。”
“你不让我动,我就继续装我的哑巴。可是你要相信,我这个哑巴,从今天起,心里有数了。”
“这就够了。”陈默笑应道。
这顿饭吃到八点半,陈默没有再多喝。丹增旺堆也没有强劝,只在最后又给两个人各倒了浅浅一口。
“这一口,不敬市长。”丹增旺堆说道,“敬你今天进了我家的门。”
陈默端起碗应道:“那我也不敬副书记,敬央晴后天出门。”
央晴用力低下头,眼泪落进了碗里。
酒喝完,饭局也就到了该散的时候。
丹增旺堆把陈默送了出去,他站了很久,才低声说道:“陈市长,我欠您一个人情。”
“我说了,不是交易。”陈默看着他,“你不欠我,你欠的是你年轻时候那个还敢拍桌子的自己。”
丹增旺堆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陈默没有再逼他,转身上车。
有些裂缝,不需要用锤子砸。只要让光照进去,它自己就会疼。
陈默离开丹增旺堆的家后,央金卓玛带着商务局办公室的值班干部,出现在市政府一楼值班室,她没有去陈默的宿舍楼。
值班室的灯开得很亮,扎西顿珠、机要室的同志和值班员都在场,门口还站着一个刚好“路过”的政法委专班干部。
央金卓玛把材料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在值班桌上后,说道:“商务局矿产品贸易数据补充说明,按政府办通知送达。”
值班员看了一眼材料,又看了一眼扎西顿珠。
扎西顿珠的声音很稳地说道:“登记。”
文件登记簿被推了过来,送达人、陪同人、通知来源、到达时间、文件标题、签收人,一项一项写得清清楚楚。
机要室的同志当场拆封核验,复印留底,再把原件装进一个新的牛皮纸袋里封好。
整个过程用了十二分钟,陈默出现,他在二楼办公室里看完值班室传上来的复印件,只在签收单上写了两个字:收到。
这两个字没有情绪,却把巴桑扎西预备好的那张网撕开了一个口子。
宿舍楼道里没有央金卓玛的影子,门口没有半明半暗的照片,也没有所谓“待了很久”的故事。
只有值班日志、复印留底、四个人的签字!
第二天上午,政府办里已经有人小声议论昨晚的事。
“听说商务局晚上送急件,被陈市长改到值班室了。”
“现在夜间急件都要登记,连几点到几点走都写上。”
“这规矩定得也太细了。”
“陈市长这么做全是为了央金卓玛,他们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就算没拍到陈默和央金卓玛在他的宿舍里,可关于他和这位藏区姑娘的事,还是被人传得有鼻子有眼睛的,甚至陈默避开了一次危险时,这样的流还是满天飞。
好在蓝凌龙到了卡朗,她是上午十一点半到的,飞机落在雪域机场以后,她只给陈默发了一条短信:“我到了。”
陈默收到短信时正在看财政局送来的安置点资金拨付表,他盯着那三个字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扎西顿珠站在桌前,第一次在陈默脸上看见这种很轻的、完全不像工作表情的笑。
“陈市长,怎么了?”扎西顿珠问道。
“有人到了。”陈默应道,“你安排一辆车去机场接一下。”
扎西顿珠愣了一下,马上应声出去。
蓝凌龙来得很突然,对外看,她是为了接一个准备进京复读艺考的藏族姑娘,可她更不放心陈默。
盘山路逼车的事传回京城以后,陈默只在电话里说了一句“没事”。可蓝凌龙太了解他了。
陈默说“没事”的时候,往往就是事情已经很严重,只是不想让身边的人跟着担心。
她原本忍住了,正好接到了陈默打来的电话,她立马就飞到了雪域。
下午一点多,车停在市政府院子里。
蓝凌龙从车上下来,穿了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在风里被吹得有些乱。她脸色比平时白,嘴唇也有些干,但眼神还是亮的。
陈默站在办公楼门口等她,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对视了一眼。
蓝凌龙没有说话,走上前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看了看他的肩膀和胳膊,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完整站在这里。
“真没事?”她问。
“真没事。”陈默应着。
“你每次说真没事,我都想把这三个字从字典里删掉。”蓝凌龙不满地盯着陈默说着。
陈默笑了笑应道:“这次可以先留着。”
蓝凌龙看着他,眼里有一点怒意,也有一点忍了很久才压下去的心疼。她没有在楼门口多说,只转头看了一眼市政府院子。
院子里不少人都在看,这个消息传得比任何匿名材料都快。
陈市长的爱人来了,而且是从京城一飞到雪域,又转车到卡朗。
到了傍晚,关于陈默和央金卓玛的那些隐隐约约的议论,自动消失了。
一个妻子突然出现在卡朗,本身就是最有力的澄清。更何况蓝凌龙没有躲着人。
她下午去了陈默办公室,傍晚又跟陈默一起在机关食堂吃了一顿饭。
她对每一个来打招呼的人都很客气,笑意不多,但分寸很准。
她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解释。有些脏水还没泼出来,就已经没了落点。
央金卓玛是在食堂门口看见蓝凌龙的,那时她刚从商务局过来,手里拿着一份贸易数据核对表。
她本来要上楼找扎西顿珠,远远看见陈默和一个女人并肩从食堂里出来,脚步就停住了。
女人很漂亮,不是央金卓玛熟悉的那种高原姑娘的漂亮,而是异国风情的另一种美,她站在陈默身边,没有刻意挽着他的胳膊,也没有做出亲密的姿态,可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别人插不进去的熟悉。
陈默侧过头跟她说话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蓝凌龙抬眼看他,眼神里有责备,也有纵容。
央金卓玛忽然明白了,这就是蓝凌龙,她听过这个名字。
洛桑次旦提过一次,说陈市长在京城有爱人,是一个很美的女人。
陈默自己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但他处理任何事情时那种干净的边界感,其实早就说明了很多东西。
可明白是一回事,真正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央金卓玛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她心里先是松了一口气。
昨晚那种安排太脏,她虽然没有完全看透,但也隐约知道有人想拿她做文章。
蓝凌龙一来,这些东西就都散了,她应该感激,也确实感激。
可是感激下面,又有一点说不出口的失落,她不愿意承认那种失落。
陈默救的不是她一个人的名声,而是她以后还能不能在卡朗继续做事的路。他给她留了体面,留了安全,也留了一个年轻女干部最难守住的清白。
这样的领导,按理说她只该敬重,可人心不是文件,不能按条款归类。
从她第一次把纸条递给陈默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是在赌。
赌这个从京城来的年轻市长不是走过场,不是来镀金,不是被巴桑扎西吓一吓就退回去的人。
后来他一次次接住了她的赌,他没有把她当成一个漂亮的藏族女干部,也没有把她当成可以随手推出去的棋子。
他只把她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让她做她能做、也应该做的事。
这种被看见,比任何暧昧都更容易让人心动。
央金卓玛甚至在某个很短的瞬间想过,如果陈默能喜欢她就好了。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下,就被她自己压了回去。
她觉得羞愧,又觉得委屈。她并没有想破坏什么,也没有想从陈默那里得到什么。
她只是太久没有遇到一个既能看见她的聪明,也能护住她的体面的人。
她喜欢的或许不是陈默这个人,她喜欢的是站在陈默身边时,自己终于不再只是商务局里那个被德吉曲珍压着的科员,而是一个能参与大事、能承担责任、也能被认真对待的人。
可蓝凌龙一出现,她就知道自己心里那点隐秘的希望不该再往前走了。
陈默也看见了她,他没有避开,反而带着蓝凌龙走了过来。
“央金卓玛。”陈默介绍道,“商务局的同志,最近帮了我不少忙。”
蓝凌龙看向她,伸出手大大方方地说道:“你好,我是蓝凌龙。”
央金卓玛握住她的手,蓝凌龙很有力,这倒是央金卓玛没料到的。
“蓝姐姐好。”央金卓玛问候了一声。
这个称呼出口以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蓝凌龙笑了笑应道:“辛苦你了,陈默在卡朗能有人帮他,我心里踏实很多。”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没有试探,也没有防备,央金卓玛听懂了里面的意思。
蓝凌龙不是来宣示什么的,她只是来了。她一来,别人想编的故事就编不下去了。
陈默看着央金卓玛,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昨晚的事,你做得很好。以后所有材料走程序,不单独送,不单独收。你只负责文件本身,其他风险由我来挡。”
央金卓玛点了点头应道:“明白。”
说这话时,她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又很快移开。
那一眼里有敬意,有委屈,有释然,也有一点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告别。
从这一天开始,陈默对身边人的使用更加清晰。
他陈默不让任何人靠他太近,不是冷漠,而是保护。
洛桑次旦可以继续碰最危险的线,但所有行动必须有专班外衣和程序痕迹;
央金卓玛只能碰文件和数据,不能再碰夜路、宿舍和暧昧空间;
扎西顿珠可以继续留在身边,但每一次提醒和每一份札记都要变成他重新站队的台阶;
尼玛坚参则只在制度框架内出现,绝不让他提前暴露。
而丹增旺堆,他是常委,曾经还做过一段时间的代市长,陈默同他走近,有请教,有工作,是合情合理的事!
陈默很清楚,干部用人最怕两件事。
一是把人当刀,用完就丢。
二是把人当亲信,什么都说。
前者会寒人心,后者会害人命。
在卡朗,他必须把每个人的价值和风险分开,把他们的勇气和弱点都看见。
洛桑次旦有胆,也有家人;央金卓玛聪明,也年轻;扎西顿珠想回头,却还不够稳;尼玛坚参愿意开口,但还不能硬碰硬。
真正的用人,不是让他们为自己去死。而是让他们在能活下来的位置上,把事情做成。
陈默把这些道理想明白后,更加有底气了。
常靖国在陈默到卡朗时就说过,这一次是他陈默当市长,不是挂职,没有人再帮他,一切靠他自己去打开局面。
越这样,陈默越要好好琢磨用人问题,特别是在异域这个地方。
好在,陈默打开了局面,而蓝凌龙及时来了,帮了他的大忙,让央金卓玛和他的流烟消云散,同时也让这位藏区姑娘不能动其他的心思。
陈默不是看不明白央金卓玛看他的目光,那么热烈,那般崇拜……
这样的感情太危险了,陈默不能掉进去,央金卓玛更不能!
蓝凌龙到卡朗后的第二天,陈默就让她就把丹增旺堆的女儿带走了,除了帮助丹增旺堆外,他不能让蓝凌龙留在这里,暴露了他和她的真实关系。
只是陈默办事的效率如此之快时,让丹增旺堆没料到的同时,更加认定他要帮助这位年轻的市长,哪怕粉身碎身!
而丹增旺堆同陈默一起喝酒,陈默又帮他把女儿送进了京城,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洛桑次仁的耳朵中,他急急拨通了巴桑扎西的电话……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