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4k)
时隔三年未见,绿珠似乎没怎么变化。她还是有一双忧愁的眼睛,仿佛梅花般的绛唇,以及露水般的微笑,就像是刘羡偶尔做梦时记起的那样,似乎难以琢磨,又让人想要亲近。
可刘羡一见到她后,来不及升起重逢的喜悦,反而先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立刻追问道:“绿珠姑娘,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毕竟他和绿珠之间涉及到很多人,石崇、李密、刘聪、陈寿……这些都可以追溯到自己刚刚元服时做的一件荒唐事,那就是他在始平王府熬资历的时候,百无聊赖就和阿符勒、刘聪、祖逖等人去劫了石崇的金谷园,而后他趁着大雨,孤身把石崇最心爱的侍妾,也就是绿珠,给抢了出来。
刘羡常常回想这件事情,只觉得不可思议,他自己都不太记得,当时的自己是什么样的情绪,什么样的感受,怎么会干出这种莽撞的事情来,毕竟当时自己刚刚成婚,稍有不慎的话,连全家都会受到牵连。
但在诏狱的时候,刘羡还是想明白了。其实就是在守孝三年中,他积累了太多怨气,又因为母亲张希妙的教诲,不能对着父亲刘恂发怒,结果一忍再忍,到了金谷园一行后,这股怨气被石崇的暴虐所激发,终于忍受不了,用这种方式,来试图发泄掉心中的恨,同时也弥补童年的遗憾。
现在的刘羡已经能够以平常心看待这段过往,但却也不得不面对自己年轻时荒唐所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作为楚王一党,他其实能够承受得罪贾谧的风险,毕竟这是一个政治派系与另一个政治派系的事情。但对于金谷园大劫案来说,这是几个年轻人和帝国法律之间的事情,这一旦发现,依然是刘羡承受不了的风险。
所以这次和绿珠的重逢,刘羡
重逢(4k)
听到妻子对自己的评价,刘羡本能地就想进行反驳:“我怎么就任着性子胡作非……”
但他一对上绿珠的眼神,话语就卡在嗓子里了。确实,眼前的这位女子,就是自己胡作非为的最大成果,这是他无法否定的。
刘羡只好尴尬地摸摸额头,将视线切换到一旁,又问道:“我又不是孩子,哪里需要人照顾?”
“你怎么不需要照顾?我看一眼就知道,你这才来夏阳几天,额头就多了道口子,怎么弄的?”
刘羡连忙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随口道:“几个蟊贼干得,一点小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又试图想抢回主动权,说道:“就算要人照顾,何必要你来呢?”
“因为我爱你,夫人也相信我爱你,不行吗?”
面对这句话,刘羡正式在这场对话中溃败了。
他当然不会认为,阿萝是个不会嫉妒的妻子。实际上,任何女性,只要产生爱,都会产生一种独占欲,非如此就不叫爱情。可阿萝也就做了这个决定,可谓是牺牲极多。
与此同时,绿珠的牺牲也很多。如今他正在人生最低谷的阶段,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所以刘羡有时情愿孤身一人。可即使如此,这位女子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
这都是因为爱情,爱一个人,就想要独占他,爱一个人,也会愿意为他牺牲。如今两位女子都表明了这种情感,让他无法逃避,只能正视。
三年不见了,绿珠身上的清冷感消解了许多,像是被冰雪覆盖久了的白色玉玦,如今已经吸满了阳光,似乎含有温润的热气,又如同一朵莲花,既不让人感到遥远,又不会觉得妖艳。
而她在金谷园上磨砺出来的敏感细腻,也变成了无往而不利的武器,每一句都能剥去刘羡的外壳,让真实的感动无法隐藏。
绿珠此时已经彻底主宰了谈话的方向,她问道:“所以,公子还是想赶我走吗?”
不等刘羡回答,她自己抢先说道:“可我既然来到这里,就下定了决心,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的。”
话听到这里,刘羡也觉得自己有些太过份了。他想,这就是自己年少时冲动带来的债务,自己无法逃避,也确实应该为绿珠负责。他不禁长叹道:“绿珠姑娘,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绿珠歪着脑袋道:“这是公子对我的嘲笑吗?”
“当然不是,我喜欢你这一面。”这是刘羡的心里话,他当时去劫金谷园的时候,全然没想过绿珠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只一个劲想着自己的感受。但现在他却发现,她在情感上拥有惊人的智慧,这份智慧让他困惑,但也让他着迷。
平常人常常希望女性是顺从的玩偶,希望爱情是全然忘记理智的冲动,可刘羡并不这么觉得。他认为人不可能不会思考,没有人会成为彻底的玩物。所以他相信,经过智慧审慎过还无法克制的爱情与冲动,才是真正长久和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