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饥荒
洛阳政治的风起云涌,毫无疑问会影响到整个中国的政坛变化。但对于关中百姓来说,这些事情都太遥远了,遥远得就像是沙门传教时所谈的极乐净土。眼下,他们脑海中惟一在考虑的,就是如何活下去。
自齐万年起兵以来,饥荒在关中已不是一件稀罕的事情。
毕竟打仗就是打粮草,士兵要张口吃饭,所以叛军所过之处,多半会搜刮能搜到的一切粮食。这里面既有官府府库内的粮食,也有百姓家里的粮食。那些普通百姓失去了粮食,没有饭吃,自然就只能沦为乞丐,要么去山林间挖掘野菜,要么去剥削树皮,以此来勉强度日。
但这么些年了,关中的百姓也不是傻子,自从郝散河东之乱后,很多精明的农民就发现事情不对,经历过秃发树机能之乱的他们知道,这个时候是不能相信朝廷的,还是要发动自己的智慧。
于是他们就在荒郊野岭里挖掘地窖,储备粮食。这些地窖要么隐藏在一片荆棘里,要么伪装成一个蛇洞,有的甚至挖在墓穴旁。常人根本想象不到,在里面竟然会藏着粮食。
然后农人们又抱起团来,做好弓矢,设置陷阱。如果有落单的叛军和官军前来搜粮,他们就设伏抵御,将其杀死,夺下这些人的铠甲、粮食与兵器。反正两军交战胶着,不可能把军力放在这种小事上。渐渐地,民间就自发地形成了一些小型的马贼团体。
除此之外,农民还有各种各样的活命办法:捉拿田鼠,煎炸蚂蚱,到士族坞堡里偷粮,假扮成胡人骗叛军绕路……
总而之,在关中百姓的狡黠下,还是有相当的人熬过了齐万年起兵的
大饥荒
士兵们也跟着一起种田,同时去寻找那些勉强可以入口的食物。什么椿芽、蒲公英、车前草、苜蓿芽都采光了,就是那些平日里根本没有人会看一眼的野稗子(狗尾巴草),都被拿来,和蝗虫等虫子一起磨了粉蒸饼。不管是能吃的,不能吃的,他们已经竭尽全力地设法求存了。
可结果终究是残酷的,人力有时而穷,再如何努力,依旧有人吃不饱饭。饿久了,就连一些基层官员都出现了皮肤浮肿的情况,手指按下去,就是一个坑,良久方能恢复。大规模的死亡无法避免,刘羡只能尽可能去杜绝治下出现人吃人的可怕景象,让饥饿的人们能够维持一个比较体面的方式来等待生命的终结。
这种滋味很不好受,刘羡知道,没有人愿意面对死亡,而在北地郡内聚集的数万人里,有许多人都是因为听说过刘羡的名声,相信刘羡的品德,所以才聚集在这里的,但刘羡最终却不得不辜负他们的希望。
本来刘羡还对朝廷在潼关处组织人市的行为感到不齿,但当亲眼见到灾荒扩大到一个不可收拾的地步,刘羡有时也不得不在脑中幻想:若是北地也有个人市该多好,至少自己就不用出面操心,也不用为谁而负责了。
可刘羡又知道,这不过是一种自我欺骗,以此来逃避责任罢了。什么都不做,就什么也不会改变。或许救下所有人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哪怕多做一件事,也就能多救一个人,他必须坚持下去。如果连他都放弃了,百姓们还有谁可以指望呢?
世人的眼睛是雪亮的,只有不抛弃不放弃,时时刻刻都在战斗的人,才能赢得他们的尊重。
刘羡就是抱着这样的觉悟来进行救灾的。他干脆把绿珠和刘朗都接到泥阳来,以表示自己与大众同甘共苦的决心,即使在酷寒的冬日,他也亲自率着郡卒,或去剿灭周遭的马贼,或去深山里狩猎,官吏中出现些许贪污的,刘羡不管他是什么出身,也都严刑处置。
可这也导致这个冬天极度漫长,每一日都让刘羡感觉度日如年,他以空前的激情来投入自己的事业,但也因此感受到空前的挫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