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司马氏
在冬日湛蓝的天空下,月光璀璨如玉钩。
刘羡微微闭上眼睛,试图回想起多年以前司马越的模样,但很快就失败了。那时他和司马越一直是萍水之交,不过在几次文会上见过面。只是依稀记得,对方是名稳妥和善的青年,语气极为恬静,没有人不喜欢他。
可自己却从未想到过,这样一个腼腆到自己都记不清模样的人,竟然会是眼前这个张狂到肆无忌惮的人。他就仿佛是雪山下的积石,冬日里看起来毫不起眼,但等到旭日东升,积雪消融,人们却讶异地发现,他是一座无法忽视的庞然巨物。
刘羡握着手中的酒杯,几次呼吸放松心情,重新看向司马越,说道:“你居然能隐藏这么久?真是难以想象。”
“没有什么无法想象的,不过是事在人为。”司马越叹息道:“我忍耐的时间太久了,有时候我也会怀疑,我到底在干些什么,能不能看到这一日。但我们司马氏就是这一路忍耐下来的,只有最会忍耐的人,才能够赢得最后的胜利。”
刘羡却没空听司马越的感慨,对他来说,一个疑问被解开了,一个新的疑问却又诞生了,他不禁追问道:
“可你既然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平定楚王,你应该是首功,为什么妖后没有为你宣扬?”
“当然是我推辞了,如果不这么做,我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司马越望着酒盏中的酒水,追忆往昔说:“不过妖后还是很慷慨的,事后随便找了个理由,给我封了东海王,让我成为了我们这些偏远旁支里,
真正的司马氏
“是。”司马越知道他想问什么,直白地解释说:“后面在虎牢关时,你发现的间谍,其实就是我派的,就是要挑起你的疑心,也挑起骠骑的疑心。然后我做了两手准备,先把你布置的计划透露给陆机,若是能杀了你,那最好。若是做不到,我就向骠骑请罪,说是要为国锄奸,请骠骑为我做主。”
“骠骑到底姓司马,你不姓司马。哪怕我先斩后奏,骠骑也只能偏袒我,而不可能偏袒你。只要你们两人互生猜忌,我就大可作为了。”
而刘羡听闻此,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他冷笑道:“这么说来,司空还真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啊!”
“过奖了!过奖了!”这是司马越最得意的时刻,他将两根手指捏在一起,对刘羡示意道:“太尉把我说得有些太高了,但事实上,其实没有我,他们也会斗起来,我起到的作用,不过就是这么一点而已。”
“世上人人都有功利心,没有人有例外,只要我们旁人在一旁悄悄地鼓动一把,他们就会干出原本想干的事情。若不是天下人想要为权位厮杀,我又能起到什么用呢?”
“说得好听,叫我是推波助澜,说得不好听,没有我,大家就不杀了么?当然不是!对吧?我只是因势利导,尽可能让事情有利于我罢了。”
听到这个结论,刘羡同意司马越的看法。在这个世道,只要人想作恶,其实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司马越谋划了这么多年,一说害死了多少宗室王族,听起来非常可怖。但仔细一想,哪有这一个多月以来,张方在洛阳的所作所为,破坏力不是远远大过司马越吗?
但刘羡还是对眼前的这个人感到一阵由衷地惊悚,厌恶甚至要远远胜过对孙秀、贾谧。
司马越的这些谋划,听起来复杂,但实际上,能够在众人中保持一种低调感,最重要的只有一点:一定要压抑自己,数十年如一日的伪装自己,将自己从一个人全然伪装成另外一个人。
这和大部分政治家的忍耐不同,就好比汉高祖刘邦,他忍耐住对仇人雍齿的厌恶,将他封侯,以安定世人之心。这是为了建立一个新的国家与秩序,政治家不得不在自我欲望与现实之间,做出的妥协与约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