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公之梦
随着岁月变迁,东坞的格局早与刘羡儿时的记忆大不相同。
早年的东坞,不过是一个比邻而居的小聚落,有着百来号人,张希妙在其中修了一栋两层的阁楼,以及一座不大的马苑,便算是安乐公府的别院了。而现在的东坞,所辖的田亩翻了两倍,人口也已增添至四百余人,较以前热闹许多。人口既多,原来的聚落便显得拥挤,于是在永康至永宁年间,东坞便经历了两次重修。
安乐公之梦
这句话真是立竿见影,刘恂听闻此语,终于从恍惚中回醒过来,他恢复精神后,回避着费秀的目光,低声说:“大嫂,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兄。”
多么孩子气的一句话!费秀盯着他那苍老的面孔,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悲悯,劝慰道:“六郎,你不是对不起你大兄,你是对不起你自己。”
“人生在世,就要好好活着,你大兄若是还在,看见你这样虚度光阴,这样折磨自己,该多么痛心啊!”
每个家族都有自己长盛不衰的秘诀,而对于汉室皇族这一脉来说,他们的秘诀其实很简单:不管遭遇什么样的困境和人生,都要好好活着,相信希望,相信幸福,过好当下的每一刻。不管过去有多么困难,也要当做明天就会变好一样来经营。
刘恂当然知道这个秘诀,可知道归知道,这并不代表他能够实行。
因为他的人生,早在四十年前就已经结束了。他虽然浑浑噩噩地又活了四十年,由青年的有口皆碑,到中年的饱受非议,再到晚年的无人在乎。这样的时日过久了,以致于他确实忘记了,到底是为什么而活着。可远远望见的那场洛阳大火,突然让刘恂惊醒,唤醒了被尘封的回忆。
故而他自嘲地笑着,对费秀道:“大嫂,我本来就不应该活着,我就是一个懦夫。”
费秀再度安慰他:“六郎,没有人不会害怕。”
而刘恂却摇了摇头,他已经要六十了,在时隔四十年后的这一天,他终于下定决心,向寡嫂告知兄长的死因,而不是将秘密带入坟墓:
“那天,我自告奋勇,和大兄一起去永平桥,说是要响应大将军。可半路上,我们遇到了许多出来杀人劫掠的魏兵,那时候我们就知道,大将军大概失败了。”
“当时,大兄说,大将军既然已失败,不妨先回宫看看形势,可我很不甘心。我就对大兄说,都走到这里了,必须要对将士们负责,城中一片混乱,我们领兵突袭,结果犹未可知。”
“然后大兄就同意了。”安乐公沉浸到往日的回忆里,近乎呻吟地说道:“我发了疯,却害得大兄没了性命。”
“到处都是魏兵,当我们走到永平桥的时候,眼前就有数百名魏兵堵路设卡,我们无法过桥。当时没有办法,我们就打算从河里游到对岸,然后就可以联系各部军卒了。也不知是不是天意,到了河边,我们竟惊动了一群沙鸥!那些沙鸥乱叫乱飞,魏兵当即就发现了我们,然后包围过来,紧追不放。”
“我们就拼命地跑啊!拼命地跑,一连跑了好几里。眼见实在跑不了了,王七那些侍卫,就留下来殿后,只剩下我和大兄跑到城里,在巷子内左拐右拐,几乎就要跑掉了。可谁能想到呢?拐了弯转眼一看,前面又出现了另一伙魏兵,把我们的路都堵死了,他们虽没发现我们,但要不了多久,后面的追兵就会追上来。”
说到这里,刘恂抬起头,再次注视着沉默已久的费秀,问道:“大嫂,你说这个时候,我应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