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幕垂河(四)
    山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山坡,顾怀放下手里的千里镜,轻轻摩挲着柄部的花纹,眼底映出隘口绞肉机般的战场。
    “辽人输定了。”他说。
    正盯着战场目不转睛的王五没有听清这句呢喃,但警惕到了极点没有放过任何风吹草动的魏老三却意识到了王爷在说什么,他回头看着踏雪背上在阳光下看不清神情的顾怀,忍不住问道:
    “王爷,为什么?”
    “因为辽人的骨头软了,”顾怀轻笑道,“若是耶律洪或者萧山在这里一定不会选择在山隘布防,等魏军进攻,而是宁可放火烧山也要逼我军入平原决战!这两个曾经被誉为辽国军神的人,一个与我对垒于黄河,一个与我决战于白沟,他们身上带着辽国百年积攒下来的自信与果断,然而在他们死后,辽国终究还是学会了什么叫害怕,叫退缩--而人一旦懂了这两个东西,有时候仗还没打完,便已经有了结果。”
    那两个曾差点给魏国带来灭顶之灾的辽国主帅啊就是辽国最后的脊梁骨了么?当初那两场大战,顾怀面对的压力何等巨大?耶律洪差点将河东彻底打穿,让好不容易恢复了些生机的北境陷入灭顶之灾,萧山更是将为帅者的风采演绎得淋漓精致,白沟河那一战,顾怀甚至被逼得要让自己的王旗渡河与对面中军对撞来窥得一丝胜机的地步--然而现在呢?辽国兵力占优,地势占优,却再也没了寻机决战的心气,只敢缩在山隘里,等着悍不畏死的魏人冲到面前。
    而顾怀甚至不需要自己亲自指挥,不需要他的王旗镇在那里,魏人一样有了和辽军死战的勇气,北伐的勇气。
    所谓的大势有些时候是很虚无缥缈的东西,平日里说的话做的事根本体现不出来任何与之相关的联系,然而真正等到大幕揭起,世上的每一个人都要受其影响--最直观的体现便是,这北线越过燕山山脉的一战,辽人的一举一动都透着股不敢输也输不起的害怕惊惶。
    走到今天这一步,花了几年?赢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才终于有一天,不再是魏国上下每一个人都提心吊胆辽国南下,而是辽国的军民,都在害怕守不住魏国注定北伐的攻势么?
    “你看这山隘,隘口最宽不过两百丈,就算中段地形会开阔一些,但也不可能铺开辽国的十五万大军,十成力气,能使出来几成?最关键的是,辽国以为最为血腥最为惨烈的肉搏厮杀能让他们得利,却没有想到,魏人狠起来,能够比他们更狠。”
    “但这也太惨烈了,”魏老三看向顾怀,“王爷,光是山隘口,怕是就死了接近万数的人辽军虽然铺不开阵型,但我军也是一样的,陷阵的重甲步卒已经快死绝了,才把战线推进到山隘中段,要是换做平原,战损或许不会如此夸张才是。”
    “应该有很多人的想法和你一样,所以我大魏军中多是将才,而少帅才,”顾怀摇摇头,“的确,平原接战,战场厮杀不会这般惨烈,陷阵重甲步卒也不会死伤如此惨重,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不能单纯以战损来衡量?李易考虑得很周到,或者说他察觉到了辽国这一战所展现出来的变化,所以在辽军试图死守山隘时,他才会果断地将全军压上,因为只要赢下这一战,能不能直入中京道还是其次,最关键的是,辽国的精气神,从此就散了。”
    魏老三恍然大悟:“若是连兵力最多最盛的北线都一败涂地,那其他地方”
    “就是这样的道理,这一战不仅是为了隔开上京与草原,锁死中京道,更是要彻底将北伐的旗号竖起来,没牙的老虎有什么好怕的?有些人有些国家只要输上一次,就再也不可能赢了,”顾怀轻笑,“这也是为什么我到了前线听了李易想法,就放手让他去做的原因,为帅者从来都不看战场一时得失,而是要在意战争背后的本质,实打实地啃下燕山,正面击败上京道十五万辽军,才是把辽人逼回草原的铁幕垂河(四)
    年轻的魏卒已经在原地呆滞了很久,片刻之后,他嚎叫着扑向马腹,长刀劈在铁甲上火星四溅,却终究没能让那玄铁面甲下翻着的血红眼珠多看他一眼,那马槊就砸碎了他的脑袋。
    山隘,重骑,战线咬合,兵力撕扯,眼下的情况实在太过于适合冲锋,或者说早在决定死守的时候,辽军主帅就设想过一旦连山隘的中段都被攻破,那么就到了重骑兵该出现的时候--唯一的疏漏只在于魏军太悍勇,太拼命,导致山隘口的阻击和山隘中段的厮杀没能让魏军的战损高到溃败的程度,但无所谓了,当这一万用来镇压国运的皮室重骑出现,这场决定中京道安危的战争应该就落下帷幕了。
    --起码望楼上辽军主帅以及一众正在战场厮杀的将领都是这般觉得的。
    在结阵冲锋的重骑几乎硬凿进魏军陷阵营的同时,魏军的前军乃至中军也已经杀入了山隘,那杆竖立的帅旗代表李易也亲临了战场,这意味着在燕山的这段山隘里,双方至少已经填进去了十万兵力--可能想象此刻的战场肉搏到底惨烈到了什么地步,放眼望去几乎都是挥刀相向的魏人辽人,再考虑到外围正在纠缠厮杀的骑兵,以及双方用来压阵的后军,可以说这次重骑兵的冲锋便是辽军最后的底牌,冲垮了魏军,那么燕山就此守下,所谓的北伐无疾而终;而如果魏军挡下了这些几乎无法战胜的重骑
    能挡下么?
    “神机营!三叠阵!”
    几乎只差百步,李易就能看清那些与魏卒混合厮杀的辽人的面目,他举起长剑,冷冷地传下军令,染血的帅旗插上尸堆,随着旗兵疯狂地挥舞,两千神机营分成三列跪在斜坡,枪管几乎抵着自己的同袍,朝着那些无视一切冲锋过来的重骑开火。
    “放!”
    几十丈的距离,铅弹根本无法打穿铁鹞子护心镜,甚至于连命-->>中率都低到让人发指的地步,地面的震颤越来越强烈,柔弱的神机营步卒几乎就要直面重骑的马槊,然而没有人逃跑或者退后,只是面无表情地让开位置,装填弹药,继续试图用那一轮轮的齐射,来阻拦那些举世无敌的战争武器。
    这一幕充斥着某种荒唐滑稽的错觉以及螳臂当车的美感,血肉在面对钢铁时候的坚守总是能让所有人动容,辽国的底牌就是这么简单直接而且高效,自从当年还是契丹时候的前身时,皮室重骑便杀遍了天下的军队,拥有它的将领会让一场战争失去所有悬念,而直面它的敌军则会在那种仿若天威的威势下失去所有抵抗的勇气。
    以骑对骑?没用;以步制骑?更是笑话。
    “炎龙车,起!”
    然而下一刻,李易的帅旗在硝烟中猛然挥动,数百辆包铁战车从魏军后阵推出,车头狰狞的龙首张开巨口,在遍布血泥残骸的山隘间,这些从未出现在战场上的人间凶器,被赤着上身的精壮汉子奋力推着,直直迎向那些冲来的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