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一点拉回现实
眼下李玲玲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深陷于自己的创伤记忆之中。
创伤记忆又常以身体感觉和情绪状态存储。
用通俗的话讲,李玲玲就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了;她所观察到的现实世界,也因此变成了她内心世界的投射。
而南祝仁用简单的接地技术,引导李玲玲引导她感受身下病床的支撑、毯子的重量和温度,目的是将她从内心痛苦的洪流中重新“锚定”到外部现实的安全点上。
把她的注意力引导回当下的、中性的身体感觉,增强现实感。
只有这样,才能够继续今天的咨询。
不然哪怕有“南祝仁出现”的这个“惊喜”,引起了李玲玲现实性的情绪波动,这种现实感也依旧维持不了多久,之后的咨询南祝仁哪怕说得天花乱坠也只能是枉然。
在完成这些之后,南祝仁再用一句“你现在需要休息和安静”来明确李玲玲当下的状态,进行一种认可和支持,赋予她“休息”的正当性。
也算是为李玲玲今天的咨询定下基调。
……
眼下,李玲玲在听到南祝仁的话之后眼神微微动了动。
她嘴巴微微张开,似乎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什么。
都不用猜,南祝仁都能知道对方想要说的是类似“可我是护士”、“我是志愿者”、“这是我的本职工作”一类的话。
不过,最后这些话还是被吞下去了。
也就是李玲玲面前的是南祝仁了,换成任何一个其他咨询师,都不能让李玲玲按下这种近乎本能的防御。
如果是其他的负责人或者领导上司过来,这种近乎于表态的“宣”还会更加强烈。
这一步也很关键,因为李玲玲终于接受了“需要休息”的安排。
哪怕心里还有反驳的话,但这种默认依旧是一种最低程度的“认同”和对自己的“允许”。
是一种破冰。
于是接下来,南祝仁要进行
一点一点拉回现实
“然后,在我给他扎针的时候,我心里慌了,扎了两次才扎准……病人很难受,我觉得是我扎针的问题。”
“再后来,我被派去看一个小女孩……那女孩的妈妈是我之前帮过的一个孕妇,那一次我工作完成得还算不错……”
说到这里的时候,李玲玲哽了一下:“但是……那个被我扎了两次针的病人,她老婆之后在外面喊起来……我失控了,然后,吓到了那个小女孩,还有她妈妈……”
来访者说了很多。
但是这些不是重点,南祝仁只是需要来访者说出这些给故事丰富背景而已。
南祝仁问道:“你说的这些,是你认为的‘失败’吗?”
“……对。”来访者点头。
南祝仁道:“那种‘失败’的感觉,在身体里是什么感觉?”
具体事件对于当下的谈话不重要。
此刻的谈话不应该再纠缠于事件的对错,而是引导来访者去觉察和描述伴随情感的身体体验。
这是将抽象情感具体化,让来访者的意识回到对身体的感受。这既是评估,也是继续锚定。
听到南祝仁的问题后,李玲玲的嘴唇动了动。
随后她垂下眼帘,睫毛不时地轻轻颤动。似是回忆,也是在感受。
半晌后,李玲玲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冷……很冷……”
好极了。
南祝仁抓住关键点就开始深入:“冷。在哪个部位感觉最明显?”
李玲玲沉默了比刚刚更加长一点的时间,随后道:“……手……还有……胃里……像结了冰……”
南祝仁点头:“嗯,手和胃里,像泡了水……不,更冷一点,像结了冰。”
先重复一下。
南祝仁又道:“除了冷,还有别的感觉吗?比如重量,或者形状?”
这是具体化和隐喻探索的技巧,引导来访者更细致地描述身体感觉,使用用“重量”、“形状”一类的具体描述,帮助表达难以喻的感受。
李玲玲的呼吸急促起来,盖在身上的毛毯一起一伏。
她道:“有的……很重……像是被一块石头压着,我觉得动不了。”
南祝仁点头:“一块冰冷的、沉重的石头,压在胃里,让你感觉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