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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1章 装怂两周 暗取铁证

回到市政府宿舍以后,陈默没有马上休息。

他先把盘山路上的照片导进电脑,单独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护栏底座、螺栓划痕、弯道角度、路肩宽度,每一张照片都按时间顺序重新命名。做完这些,他才打开了政府办送来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市公安局抄送市政府的通知。

洛桑次旦已经被正式纳入“雪域矿业及周边区域社会稳定风险联合排查专班”,虽然文件里仍然写着“停职反省期间相关管理要求不变”,但他可以重新接触矿区周边道路运输、治安风险和牧民安置矛盾的基础材料。

这就够了。对外人来说,这只是一份别扭的公安局内部通知。

对卡朗官场里那些观望的人来说,却是一声很轻但很清楚的信号。

洛桑次旦递了材料,第二天被停职。陈默出手,第三天让他回到了专班。

新市长不一定马上能掀翻巴桑扎西,但他能护住递刀的人,这比任何讲话都更能树威信。

同一时间,市委书记办公室里的灯也亮着。巴桑扎西听完洛桑次仁的汇报后,脸色阴沉得吓人。

“洛桑次旦又回专班了?”他问。

洛桑次仁低着头回应道:“公安局那边说,是市政府和政法委联合发函,要求建立专项排查机制。索朗局长不好硬顶,只能让他临时参加。”

巴桑扎西冷笑了一声,不满地说道:“不好硬顶?我看是你们一个个都让陈默牵着鼻子走了。”

洛桑次仁不敢说话,巴桑扎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道:“陈默今天差点出事,回到市区以后见了谁?”

洛桑次仁额头上有汗渗出来应道:“目前还没发现他见外人,他回宿舍以后一直没出来。”

“扎西顿珠呢?”巴桑扎西冷声问道。

“还在他身边。”洛桑次仁回应着。

“那就继续盯。”巴桑扎西转过身,目光冷得像刀,“陈默不是敲打你了吗?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已经怀疑了。”

“让扎西顿珠不要露怯,该倒茶倒茶,该送材料送材料,该记行程记行程。”

“陈默见谁、打电话给谁、让谁送材料、哪些文件不让政府办经手,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洛桑次仁低声应道:“书记,陈默今天已经明确说了,政府办只做服务保障,不做额外汇报。”

巴桑扎西盯着他,冷冷地问道:“你是政府办主任,还是他的私人秘书?”

洛桑次仁的脸白了一下,但很快他应道:“我是组织的人。”

“那就记住你是谁的人。”巴桑扎西说道,“陈默是外来的,他待不了多久。你们这些在卡朗吃饭的人,不要站错地方。”

这句话比训斥更重,洛桑次仁离开市委楼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他不怕巴桑扎西是假的,可他也怕陈默。

陈默居然没有出车祸,平安回到了政府大楼,洛桑次仁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扎西顿珠把一份手写札记放到了陈默桌上。

标题是:《我看到的卡朗》。

字迹很工整,开头还有几句机关腔:“按照陈市长要求,我认真回顾了昨日安置点调研情况,深感基层工作责任重大。”

陈默看到这里,没有说话,只拿起笔,把这几句全部划掉。

扎西顿珠站在桌前,脸色有些发紧。

陈默继续往下看,划掉开头以后,后面的文字反而真实了许多。

“我看到一个老阿妈坐在铁皮房门口洗衣服,盆里的水是灰黑色的。她哭的时候,我听不懂她全部的话,但我知道她不是在哭房子,她是在哭回不去的草原。”

“我看到几个孩子坐在屋顶唱歌。央金卓玛说那是回家的歌。我以前在卡朗长大,也听过这首歌,但昨天才知道,原来有些人唱这首歌的时候,是真的没有家可以回。”

“我看到陈市长把公告栏拍下来,公告栏上写着总投资800万元。我在政府办见过很多这样的数字,以前觉得数字就是数字。现在我觉得,数字后面是房子,是水,是老人挑水摔断的腿。”

陈默把札记看完,放下笔。

“这几段,留下。”陈默说道。

扎西顿珠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点不敢相信。

“前面的套话不要写。”陈默说道,“你不是没有眼睛,你只是习惯了先想别人想听什么。以后跟着我,先写你看到什么。”

扎西顿珠低声道:“是。”

陈默看着他又说道:“今天开始,你有两个任务。第一,每天写工作札记。第二,我让你送的材料,只送给我指定的人;我没有让你汇报的行程,不向任何人汇报。”

“政府办如果问,你就说我要求所有市长行程按工作日志统一归档,不再口头转报。”

扎西顿珠听到这里,手却下意识地颤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如果洛桑主任问呢?”

“照样这么说。”陈默应道。

扎西顿珠停了一下,声音更低:“如果市委那边问呢?”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昨晚盘山路上拍的几张照片,推到扎西顿珠面前。

照片上是被拆掉的护栏底座和新鲜的螺栓划痕,扎西顿珠看了几秒,脸色慢慢变了。

“这是?”扎西顿珠惊恐地问着,后面的话,他不敢问了。

“昨天我差点从这段路上掉下去。”陈默语气平静,“如果我掉下去了,今天你可能就在整理我的遗物,而不是站在这里问我市委那边怎么办。”

扎西顿珠的嘴唇发白,整个人下意识地抖了起来。

陈默这时把照片收回来,淡淡地说道:“我不逼你站队。但你要明白,继续把我的行踪往外递,不是在完成工作,也不是在保护自己,你可能是在把一个人送到山崖下面。”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扎西顿珠慢慢低下头,眼眶却红了起来。

“陈市长,我以后只按您的要求做。”扎西顿珠小声说着。

陈默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一点:“扎西顿珠,你要分清楚两件事。第一,政府办服务市长,这是工作关系。第二,把市长的私下行程、通话对象、临时安排拿去给别人做判断,这是另一回事。”

扎西顿珠抬起头,眼神里还有恐惧。

“在机关里,很多人会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陈默说道,“他们会告诉你,这是组织需要,是领导关心,是工作掌握情况。可真出了事,没人会替你承担。到时候一句‘年轻同志理解有偏差’,你就会被推出去。”

扎西顿珠的喉结动了动。

这句话他听懂了。

他在政府办待的时间不长,却已经见过不少这样的事。上面一句含糊的暗示,下面的人跑断腿去办;办成了,是领导有方,办砸了,就是下面的人擅作主张。

陈默继续说道:“你可以不喜欢我,也可以觉得我是外来的,待不了多久。但你不能把自己的前途交给一句说不清楚的口头吩咐。以后谁让你做超出岗位职责的事,让他留文字,让他走程序。”

“他不敢留文字,就说明这件事本来就不该让你做。”

扎西顿珠怔住了。

陈默没有再说重话,只把那本札记推回去:“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写。写工作,也写你看见的异常。不要写给我看,先写给你自己看。一个干部如果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敢记下来,迟早会被别人牵着走。”

扎西顿珠双手接过札记,声音发哑:“我明白了,陈市长。”

陈默没有立刻相信这句话,官场上,态度来得快,变得也快。

但他需要的不是一句效忠,他需要把这个年轻人从洛桑次仁那条线上一点点拉出来,让他看见真实,看见后果,看见自己手里的笔和嘴到底会把人带到哪里。

只有把身边的人抓到自己心中,再抓到自己手中,他陈默才能进行下一步。

否则他每走一步,巴桑扎西都会提前知道。

陈默让扎西顿珠出去以后,又给洛桑次旦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陈市长。”洛桑次旦的声音有些沙哑。

“通知收到了?”陈默问道。

“收到了。今天下午去专班报到。”洛桑次旦应道。

“不要急着查新东西。”陈默说道,“你先做三件事。第一,把你三年来的运输记录做成电子表格,按月份、车牌、线路分类。”

“第二,把玛曲县渡口相关人员名单列出来,只列你确认过的。”

“第三,暂时不要单独外出,所有行动都以专班名义走程序。”

洛桑次旦沉默了一下说道:“陈市长,你把我弄回去,不只是为了让我整理表格吧?”

“当然不是。”陈默应了一句。

“那为什么这么慢?”洛桑次旦不解地问道。

“因为现在快,就是送死。”陈默看着桌上的盘山路照片,“他们已经敢动我了,更不会怕动你。”

“我们要让每一步都有文件、有会议纪要、有工作专班、有政策依据。这样他们每挡一次,就会在纸面上留下一个痕迹。”

“他们动你了?”洛桑次旦急急地问道。

“嗯。”陈默平静地“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他不想让洛桑次旦为他担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洛桑次旦没多问什么,而是应道:“明白。”

但洛桑次旦一定会去查,他们如何动陈默的!

而接下来,陈默似乎变了一个人。不是性格变了,是策略变了。

常务会上的那一次“试探”和盘山路上的那一次“回应”让他彻底认清了一件事:在卡朗跟巴桑扎西正面对抗是没有用的。

这个人经营了十年,班子里的人全是他的,公安系统是他的,连杀人都能安排成“交通事故”,正面冲他等于送死。

陈默变成了一个“好市长”,他不再提环保督察的事了。

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开会的时候认真听汇报,签文件的时候一笔一划写得很端正。

有人来汇报工作他就微笑着点头,问的问题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常规性问题。

巴桑扎西偶尔在走廊里遇到他,陈默会主动打招呼:“巴桑书记好。”语气恭敬得像一个刚入职的新科员。

有一次在市政府常务会议上,财政局汇报季度预算执行情况,安置点资金只被放在附件第三页的一个小表格里。

换成半个月前,陈默一定会追问这笔钱为什么拨付这么慢,为什么补偿明细和实际安置户数对不上。可那天他只是拿着笔,在表格旁边画了一道很轻的线,然后抬头说道:“财政压力大,可以理解。请财政局按既定程序继续完善。”

财政局长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应道:“感谢陈市长理解,我们一定按程序完善。”

巴桑扎西坐在主位上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像是没看见,只低头翻下一份材料。

会后,德吉曲珍故意在走廊里笑着说道:“陈市长现在越来越熟悉卡朗的节奏了。基层工作嘛,急不得。”

陈默也笑了笑:“德吉局长说得对,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还要向你们这些老同志学习。”

这句话说得很谦虚,谦虚到德吉曲珍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旁边几个干部交换了一下眼神。

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暗暗失望,也有人开始重新判断这位新市长是不是被盘山路那一下吓住了。

陈默把这些眼神都收进心里。

官场里的风向,不是靠一两句狠话转的,而是靠一群人的误判慢慢形成的。他现在要的就是误判。巴桑扎西误判他怕了,德吉曲珍误判他软了,洛桑次仁误判扎西顿珠还能照常递消息,只有这样,暗线才有活动空间。

巴桑扎西一开始还保持着警惕,但两个星期过去了,陈默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他给丹增旺堆发过一条消息:“新市长听话了!”

丹增旺堆回了三个字:“很安分。”但他还在继续观察陈默,如果陈默真的变成一个“好市长”,他对从京城空降而来的干部,就失彻底失望!

而洛桑次仁认为陈默这是妥协了,继续让扎西顿珠汇报陈默的行踪。

扎西顿珠不敢再跟踪陈默的行踪,好在陈默没啥动作,他能如实地汇报给洛桑次仁。

巴桑扎西这边是松了口气,他跟赵远山通了一个电话,说道:“这个人看来是被吓住了。年轻人嘛,没见过这种阵仗,正常。”

他不知道的是,陈默每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做的事情。

央金卓玛发现了国土资源局档案室的管理漏洞,每周五下午四点半,档案管理员老刘会提前半小时下班去市场买菜。

老刘走了以后档案室的门不上锁,因为这栋楼五点钟整栋关门。但如果有人在四点半到五点之间进去,就有整整半个小时不受监控的时间。

央金卓玛跟陈默约在洛桑次旦家里碰了面以后,提出了这个计划。

“我用商务局的名义去档案室查年报数据,这个理由正当。进去以后顺手复印矿权审批文件。管理员不在,其他楼层的人不会专门跑上来看。”

“有风险,”洛桑次旦皱着眉头,“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

“被发现了就说商务局年审需要矿业数据做参考,这种话说出来谁也挑不出毛病。”央金卓玛回应着。

陈默看着央金卓玛。这个二十八岁的藏族女孩坐在火炉旁边,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高挺的鼻梁、清亮的眼窝和微微泛红的唇线照得格外分明。

她的皮肤不是江南女子那种细白,而是高原风雪磨出来的蜜色,干净、明亮,带着一种野性的柔美。

尤其是那双眼睛,黑得很深,像雪山脚下夜里的湖水,安静时有光,抬起来看人时又有锋芒,里面有一种不太符合她年龄的沉稳和坚定。

这姑娘有蓝凌龙身上的那种异域之美,也有蓝凌龙身上的勇敢,当然她肯定没有蓝姑娘的身手。

“你确定?”陈默在内心欣赏着央金卓玛时,问了一句。

“确定。”央金卓玛

“行。”陈默答应了央金卓玛的行动。

周五下午四点三十五分,央金卓玛走进了国土资源局的档案室。

她事先准备了一份商务局的公函,盖了章的,内容是“因年度外贸数据汇总需要,需查阅相关矿产品贸易档案”。

这份公函是真的,她自己拟的稿让科长签了字。科长没多想就签了,商务局查贸易数据是正常业务。

上楼的时候她经过了二楼国土资源局办公室的走廊,走廊里有几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个声音她认出来了,是德吉曲珍的。

她加快了脚步,低着头从走廊那一端穿了过去。德吉曲珍正背对着她跟人说话,没有注意到。

档案室在三楼东头的一间大房间里,门虚掩着,推开以后里面果然没有人。

老刘的保温杯还放在办公桌上,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说明他刚走不久。

三排铁皮文件柜靠墙摆着,每个柜子上贴着分类标签。央金卓玛直奔“矿权审批”那一列,打开柜门翻了起来。

她的手指在文件之间飞快地翻动着,她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三份矿权出让合同,分别对应雪域矿业的三处矿区。

她一份一份地抽出来,放在复印机上复印。复印机发出嗡嗡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响亮,每响一声她就不由自主地看一眼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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