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桑次仁这个电话,打得很急。
电话接通时,巴桑扎西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自治区下发的会议通知。那份通知不重要,可他看得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慢吞吞的动作压住心里越来越明显的不安。
“书记。”洛桑次仁的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带着一股掩不住的慌乱,“我刚刚核过值班记录和邮政所那边的登记,陈默前几天寄出去的,不是普通材料。”
巴桑扎西捏着文件的手停住了,问道:“什么意思?”
“他应该把水样送出去了。”洛桑次仁急急地说道,“不是走政府办,也不是走市里任何一条线。寄送记录做得很干净,只留了普通资料的名目,可时间、地点和他那天回来的状态都对得上。”
巴桑扎西听到这里,缓缓把文件放到桌上,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水样如果已经出去了,就意味着陈默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在卡朗内部打转。
他表面上接受政府办的程序安排,表面上让扎西顿珠写记录、让央金卓玛走值班室送材料,甚至连被机关里那些流缠住时都没有多说半句。
可真正要命的东西,他早就绕开了所有人。
“还有呢?”巴桑扎西问。
洛桑次仁咽了一下口水,继续说道:“丹增旺堆昨晚请陈默吃了饭,两个人喝了酒。具体说了什么,我这边还没打听到。但从丹增旺堆今天上午的状态看,他不太对。”
巴桑扎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终于明白,陈默前几天那些看似退让、看似沉默的动作,全都是假的。
陈默不是被他吓住了,也不是被机关里的流缠住了。这个年轻市长一直在暗处拆他的网,先是洛桑次旦,再是央金卓玛,现在又开始碰丹增旺堆。
更要命的是,陈默很可能早就把水样送出去了。
巴桑扎西想到这里,后背竟然生出了阵阵凉意,他被陈默骗了。
他以为自己在用洛桑次仁盯着陈默,以为自己在用流和程序一点点压缩陈默的活动空间。
可陈默真正要做的事情,根本没从这些明面上的路走。
“你马上过来。”巴桑扎西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随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先后拨了三个号码。
“通知德吉曲珍同志,到我办公室来。”
“让索朗旺杰马上过来。”
“洛桑次仁到了以后,直接进来,不用通报。”
二十分钟后,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门被关上了。
德吉曲珍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色比平时更紧。
她如今是分管自然资源、商务和企业服务的副市长,矿权审批、企业服务、商务数据几条线都从她手里过。
陈默最近碰的每一条线,几乎都能碰到她的手指印。
索朗旺杰坐在另一侧,警服没有穿,只穿了一件深色夹克,可他身上的那股公安局长的压迫感仍在。
洛桑次仁站在门边,手里握着笔记本,额头上还有一层细汗。
巴桑扎西没有让洛桑次仁坐,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这个政府办的主任,竟然才知道。
“陈默已经在动丹增旺堆了。”巴桑扎西开门见山地说道,“水样那条线,大概率也已经送出去了。”
德吉曲珍的脸色顿时变了,急切地说道:“书记,如果检测结果出来,雪域矿业那边就不好解释了。”
索朗旺杰皱着眉问道:“能不能查到样本送到哪里?”
洛桑次仁小心翼翼地说道:“陈默最近所有正式材料都走了值班室登记,越是这样,越说明真正要紧的东西不会走政府办。”
“他身边现在有洛桑次旦,还有央金卓玛,扎西顿珠我怀疑也被陈市长封了口,他现在汇报的事情,全是小事。”
“我觉得,想从政府办这边截住,已经很难了。”
巴桑扎西冷冷看了他一眼,洛桑次仁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说。
德吉曲珍沉吟片刻后说道:“书记,现在不能只想着截材料。材料如果已经出去了,我们再拦也来不及,关键是不能让陈默继续在卡朗待下去。”
索朗旺杰点头应道:“德吉市长说得对,逼他走。”
这话一落,办公室里的空气迅速冷了几分,静得只剩几个人的呼吸声。
巴桑扎西没有马上表态,他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的酥油茶。
“怎么逼?”巴桑扎西问了一句。
德吉曲珍说道:“工作上让他寸步难行,自然资源、商务、企业服务这几条线,我可以全部压住。”
“所有报到市政府的材料,都按程序走,能补材料的补材料,能请示自治区的请示自治区,让他每推进一步都没有结果。”
索朗旺杰接着说道:“公安这边盯住洛桑次旦,只要他再私自行动,我就以违反纪律为由重新处理。”
“至于陈默本人,不能碰,但他身边的人可以让他们害怕。”
巴桑扎西看向洛桑次仁,洛桑次仁赶紧说道:“政府办这边,我会把他的日程安排得满一点。”
“调研、会议、接待、汇报,一个都不少。让他没时间单独出去,还有机关里的议论,可以继续放出去。”
“只靠议论没用。”巴桑扎西淡淡说道。
洛桑次仁一怔,巴桑扎西把茶杯放下后,继续说道:“要让自治区听见。”
德吉曲珍立刻明白过来,接话道:“民族团结、干部作风、不了解藏区实际。”
“还有破坏企业正常生产,影响地方稳定。”索朗旺杰补了一句。
巴桑扎西点了点头应道:“陈默是汉族干部,空降到卡朗以后,不尊重地方实际,不懂民族地区工作方法,动不动就搞对立、搞调查,逼得牧民和企业都不安稳。”
“这个说法,要从干部嘴里说出去,也要从群众嘴里说出去。”
洛桑次仁的笔尖在本子上快速动了起来,他现在不敢不努力,他已经明白巴桑扎西对他很不满意了,他这个位置坐不坐得稳,就是这位市委书记一句话。
德吉曲珍说道:“我可以安排几个企业负责人在座谈会上反映困难,让他们去为难陈市长。”
索朗旺杰也说道:“牧区那边,我找人做几份情况说明,就说最近有人打着市政府的旗号乱问乱查,影响群众生产生活。”
巴桑扎西听到这里,声音沉了下来,阴狠地说道:“不是马上把他赶走,是让上面觉得,他继续留在卡朗,会出事。”
几个人都沉默了,他们的目光全看向了巴桑扎西。
他们都明白,这才是巴桑扎西真正的手段,不直接碰陈默,不给人留下粗暴打压的把柄,而是把陈默塑造成一个“不适合民族地区工作”的干部。
只要自治区组织部门开始犹豫,只要京城那边收到的声音变杂,陈默就会被迫离开卡朗。
哪怕只是暂时离开,也够了。
只要陈默走了,水样报告可以解释,暗管可以处理,洛桑次旦可以重新按住,丹增旺堆也可以再想办法压回去。
巴桑扎西看着面前三个人,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压得很重。
“从今天开始,卡朗只能有一个声音。”巴桑扎西狠狠地说完这话后,就示意他们都离开,各干各的事情去。
就在巴桑扎西他们开小会时,陈默这头接到了施耀辉那边发来的消息。
施耀辉的人很靠谱,水样寄出去没几天,检测报告就通过加密邮件传回来了。
陈默在宿舍里打开了那份pdf,看完以后他的手在桌面上握成了拳头。
报告是京城环境科学研究院第三实验室出具的,签名是张维良,加盖了实验室的红色印章。
报告分三页,数据非常详细,报告的最后一段有一个简短的结论:“根据三个取样点的水质数据梯度变化,可以判断存在一个持续性的点源污染排放口,位于取样点1附近。污染物成分与锂矿选矿废水特征高度吻合。如不及时制止,湖体水质将在2至3年内全面恶化。”
陈默把报告在手机上看了两遍,然后删除了邮件记录。他把数据抄在了一张纸上,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记本的夹层里。
陈默做完这些后,才给施耀辉打了一个电话。
“报告收到了,”陈默很沉重地说着,“数据比我预想的严重得多。”
“我看了,”施耀辉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沉甸甸的,“锂超标15倍,这在全国范围内都算恶性环境事件了,你手上现在有哪些证据?”
陈默把已经掌握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应道:“矿石产量差额数据,牧民补偿截留证词和协议照片,安置点的实况照片,水样检测报告,矿权审批倒签文件,矿权出让金流入私人公司的缴款凭证,洛桑次旦三年的夜间运输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施耀辉才说道:“够了,证据的广度已经够了。但深度还差一点,最核心的那根暗管你需要实地拍到完整的路径,从矿区到贡措湖的全程。”
“最好是夜间拍摄,能拍到管子里正在流水的状态。”
“我今晚就去。”陈默立马应道。
“小心。他们已经在防你了。”施耀辉办案这么多年,极有经验地叮嘱着陈默。
“师叔,我知道,我会小心的。”陈默回应着,他不能让施耀辉总为他担心。
挂了电话以后,陈默联系了洛桑次旦。
两个人约在城北的一个加油站碰面,然后换了洛桑次旦的车,一路开到了贡措湖的北岸。
月亮很大,高原上的月光不像平原上那么柔和,而是一种带着银色冷光的亮,把山和湖和草地全部照得清清楚楚。
陈默甚至能看到远处雪山上每一道冰川的纹理,可他无心欣赏这样的美景,他的任务太重大了,他要保护这片净土。
当两个人把车停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后,他们步行往矿区围墙的方向走。
洛桑次旦走在前面,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军大衣,脚上的登山鞋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陈默跟在后面,尽量踩着他的脚印走。
高原的夜间温度骤降,白天还有十五六度,到了晚上一下子掉到了零度附近。
陈默的冲锋衣被冷风吹得冰凉,呼出来的气变成了白雾。但他没有多穿,厚重的衣服会影响行动速度。
两个人沿着一条牧民走出来的小径往山上走,小径在碎石和灌木之间蜿蜒,有些地段几乎看不出路形。
洛桑次旦走得很稳,他对这一带的地形显然很熟悉。
“我以前盯矿区运输的时候经常走这条路,”洛桑次旦低声说,“最多的时候一个月来了八次。”
“冬天最冷的时候零下二十多度,手指头都冻僵了,照样蹲在石头后面数卡车。”
“你一个人?”陈默吃惊地问道。
“一个人。卓嘎不放心但她从来不拦我,她说既然嫁了军人就得认这个命。”洛桑次旦笑着说着。
陈默在后面轻轻笑了一声,这种话他在古丽娜身上也听到过类似的。
有些人做事不是因为看到了希望,而是因为做了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只是陈默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办公室主任同这位军人出身的公安局副局长名字只差一个字,行事风格却是相距十万八千里。
陈默没有去问洛桑次旦,他同洛桑次仁是什么关系。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以后,洛桑次旦停下来压低身子,示意陈默蹲下。
前方不到五十米就是矿区的围墙,围墙是铁丝网加水泥柱的结构,高度大约两米半。
铁丝网上面缠着几圈铁刺,在月光下反射出银色的冷光。围墙的另一边能看到矿区厂房的轮廓和几盏照明灯的光圈。
“管子在前面那丛灌木底下,”洛桑次旦指了指围墙外大约三十米处的一片灌木丛,“上次我拍照的时候是从东面来的,今天我们从西面过去,看看管子的全貌。”
两个人猫着腰绕过了一道浅沟,到了灌木丛旁边。
陈默蹲下来拨开灌木底下的杂草,看到了那根管子。
铁管,直径大约三十公分,跟他上次在湖湾那边看到的口径完全一致。
管壁上锈迹斑斑,有几处已经被腐蚀穿了小孔,从小孔里渗出了黄褐色的液体,把周围的泥土染成了一片暗色。
管口朝着贡措湖的方向,虽然现在流量不大但能听到管子里面有水流通过的声音。
洛桑次旦沿着管子的走向往围墙方向走了几步,管子从灌木丛下面穿出来以后进入了一道浅沟渠,沟渠沿着围墙根延伸了大约二十米,然后从一个预留的水泥孔洞里钻进了围墙内部。
“看到了吗?”洛桑次旦蹲在水泥孔洞旁边用手机拍照,“这个孔洞是围墙修建的时候专门留出来的。
不是后来打的,是当初设计围墙的时候就预留了排污口。”
这个细节极其关键,预留排污口意味着从矿区建设之初就把废水直排计划在内了。
这不是某个工人的疏忽或者临时起意的违规排放,而是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系统性的、有预谋的污染。
陈默把这个水泥孔洞拍了特写,然后他蹲在管子旁边,把手伸进了管口附近的泥土里。
泥土是湿的,冰冷的,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味道。他把手指上的泥土凑到鼻子旁边闻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泥腥味,而是一种金属和化学药剂混合的气味。
“选矿用的浮选剂,”洛桑次旦在旁边说,“我当年在部队的时候学过爆破和矿业基础知识。锂矿的浮选过程会用到大量的化学药剂,包括丁基黄药和松醇油。”
“这些东西毒性不小,必须经过专门的废水处理才能排放。直排进湖里的话,水里的鱼和其他生物根本扛不住。”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的指尖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黄色的薄膜,那是管口渗出来的化学残留物沾上的。
“走,拍够了。”陈默说了一句。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撤,走了大约十分钟以后洛桑次旦突然伸手拉住了陈默的胳膊,把他往一块大石头后面按了下去。
“别动。”洛桑次旦小声说着。
陈默压低了身子,远处矿区围墙的上方出现了一束手电筒的光。
光柱从左往右慢慢地扫过来,照在围墙外面的草地和碎石坡上。然后又从右往左扫了回去。大约半分钟以后,光柱消失了。
接着是第二束光,出现在了围墙的另一个方向。这一束光扫得更仔细,速度更慢。
“夜间巡逻,”洛桑次旦压低声音,“以前矿区晚上只有门口一个保安值班。最近巡逻加强了,每晚至少两组人在围墙上来回走。他们知道有人在查了。”
陈默看着那束在黑暗中来回移动的光柱,光柱每扫过一次,他们蹲着的石头后面就会被照亮一瞬间,然后又陷入黑暗。
“加强巡逻意味着他们紧张了,”陈默的声音很轻,“紧张了就会出错,越紧张错越多。”
两个人在石头后面又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确认巡逻的光柱已经移到了远处以后,才猫着腰沿着河沟撤了回去。
回到车上以后陈默的手上还带着那层暗黄色的化学残留,他用矿泉水洗了几遍,味道还是没洗干净。
洛桑次旦发动了引擎后,说道:“回去的路上注意,如果后面有车跟着就绕远路。”
没有人跟着,夜色里的高原公路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和远处雪山的白。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以后洛桑次旦突然开口了,他说道:“陈市长,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陈默问道。
“巴桑扎西在卡朗干了十年,十年里有多少个像我一样想管这件事的人被干掉了?”
“有的调走了,有的被免了,有的莫名其妙出了‘事故’。只有我还在这里,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默看了他一眼后,摇了摇头。
“因为我只看不动。”洛桑次旦的声音很低,“我盯了三年,记了四百多条数据,拍了照片,收了材料。”
“但我从来没有真的去举报到能管用的地方,我那两封举报信寄的都是自治区环保厅,我知道那是巴桑扎西的人能压得住的地方。我不敢寄到更高的地方去。”
他顿了一下后,又说道:“我怕。不是怕我自己出事,是怕卓嘎和孩子出事。”
陈默没有回答,他理解这种怕。不是懦弱,是一个家庭的重量压在肩上以后必须做出的取舍,洛桑次旦已经做得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