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勾结刘大疤,狐假虎威欺良善
陈宴迈过牌坊的门槛,沿着村子里那条被牛车碾出深深辙痕的黄泥主路向前走去。
红叶落后他半步,右手的五指已经完全贴在了袖管里那把短剑的剑柄上,指腹感受着缠丝铜线冰凉的触感。
哭声越来越近了。
穿过两排低矮的土坯房之后,眼前豁然开朗,村子中央是一块被踩得光溜溜的泥地,大约有半亩大小,正中间长着一棵枯死多年的老槐树,树干上缠着几圈发黄的草绳。
槐树底下跪着两个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脸上的皱纹像是被犁头翻过的旱田,嘴角挂着一道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痂皮的血痕,右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左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耷拉在身侧,多半是被打脱了臼。
他的身体弓成了一只虾米的形状,将什么东西死死压在自己的胸口和膝盖之间,无论身后那几根粗重的木棍怎么抡下来,都不肯松手。
老汉身旁跪着一个同样白发蓬乱的老妇人,她的额头磕在地上磕出了一个血窟窿,嗓子已经哭得完全劈了叉,发出的声音像是在用砂石磨铁皮。
“求求各位爷,宽限两天,就两天,老婆子去借,去讨饭,怎么都行,别碰我家丫头,她还是个孩子啊。”
站在老夫妇面前的是五个膀大腰圆的泼皮。
为首的那个比巷子里遇到的光头还要高出半个头,左脸颊上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伤疤处的皮肉向外翻卷着,像是一条永远合不上嘴的蜈蚣。
刘大疤。
他叉着腰站在老汉面前,右手拎着一根沾了血的白蜡木棍,棍头上还粘着几根白色的头发。
“宽限,宽限你娘的头。”
刘大疤将木棍往地上一杵,棍头砸在硬泥地上弹了两下。
“去年腊月借的一贯钱,白纸黑字按了手印,三分利滚到今天是多少,你算不清楚老子替你算。”
他伸出那只满是疤痕的大手,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数。
“一贯本金,三分利,月月滚,四个月下来连本带利是十贯零三百文,你拿得出来吗。”
老汉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被风吹的枯叶。
“爷,借的时候说的是一分利,怎么成三分了,老汉虽然不识字,但那约书上……”
话还没说完,一脚踹在了他的后腰上。
老汉闷哼一声,嘴里喷出一口带血的酸水,溅在了面前的泥地上。
“你个老不死的东西,一分还是三分,老子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刘大疤蹲下身,揪着老汉的衣领往上一提,将那张满是血污的老脸拎到自己面前。
“听好了,约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你不识字那是你的事,按了手印就是认了规矩,老子在这清河地面上放了十年的印子钱,还没有哪个敢赖老子的账。”
他松开手,老汉的身体重重地摔回泥地上。
周围的村民越聚越多。
本地的农户,齐国来的流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围了一大圈,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这棵枯槐树围得水泄不通。
但没有一个人上前。
一个年轻的流民后生攥着拳头往前迈了半步,立刻被身旁的老农一把拽住了袖子。
“你不要命了,去年王家老二就是多说了一句话,
里正勾结刘大疤,狐假虎威欺良善
人群本来就安静,这个人一出现,连最后那几声抽泣都被掐断了。
几名原本还在暗暗攥拳的流民年轻人,看到那身皂衣上绣着的字,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
有人认出了他。
“是赵里正。”
“赵矮子来了,完了,这下更没人管了。”
老妇人看到那身皂衣,膝盖一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跪在了赵里正的脚前。
“赵老爷,求您做主啊,刘大疤他们要抢我家闺女,我家老头子借的是一贯钱,怎么利滚利就成了十贯,这不是要人命吗。”
她伸出颤抖的双手去抓赵里正的裤腿。
“陈柱国说了给我们免税分田,让我们安心过日子,求赵老爷替我们做主啊!”
赵里正低头看了一眼抱着自己裤腿的老妇人,那双眯缝眼里闪过了一丝掩饰得极其粗糙的厌恶。
他将沾了黄泥的布靴从老妇人的手里抽出来,一脚踹在了老妇人的肩窝上。
老妇人的身体向后翻倒,后脑勺磕在泥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动。
“你个老贱人也配提柱国的名号。”
赵里正把手背在身后,挺着那个圆滚滚的肚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老妇人。
“柱国给你们分田那是柱国的恩典,你们欠人家的钱不还,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柱国管天管地还管得了你们借钱不还。”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擦了擦满是油汗的脖子,转头看了刘大疤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