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戏台中央的椅子上坐下来,男的坐在左边,女的坐在右边,三弦和琵琶在他们怀里安静地躺着。
女的先拨了一下琵琶。
一声清亮的、脆生生的弦音在茶馆里响起来,不是那种尖锐的、刺耳的亮,而是一种圆润的、饱满的、像一滴水珠从荷叶上滚落下来、正好落进一口深潭里的亮。
那一声弦音在空气中停留了很久才消散,像是在对全场的客人说:开始了。
然后,两个人同时弹了起来。
琵琶的声音是脆的、亮的、密的。
三弦的声音是厚的、沉的、稳的。
两种声音,一高一低,一脆一沉,一密一疏。
男的开口了。
唱的是苏州话,软软糯糯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含在嘴里化了一会儿才吐出来的,温温的,软软的,尾音像一根细细的、看不见的丝线,从戏台上牵出来。
牵过一张一张的方桌,牵过一壶一壶的茶,牵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然后在心里绕几个圈,再慢慢地、温柔地收紧。
唐小次听不懂。
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他在听。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戏台上那个穿长衫的男人,男人的嘴唇一张一合地动着。
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流出来,流进了琵琶和三弦编织的那张密密的网里。
然后被那张网托着、托着,缓缓地升起来,升到茶馆的屋顶下面,在那里盘旋着。
唐小次听不懂词,但他听出了那声音里的情绪。
不是悲伤,不是欢喜,而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沉沉的、厚厚的。
它不让你哭,也不让你笑,但它让你安静下来,让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很老的、很慢的、很重要的,重要到不需要你去理解,只需要你去听。
唐小初听懂了几个词。
也不是听懂,是猜到的。
他听到了“月”,听到了“桥”,听到了“水”,还听到了一些他不确定的、模模糊糊的音节。
还听到了月亮。
不是天上的月亮,是水里的月亮,被风吹皱了,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银光,在水面上轻轻地摇着。
他听到了桥。
不是石头的桥。
是月光下的桥,石栏的影子投在水面上。
他听到了水。
不是河里的水,是运河的水,深绿色的、沉静的、从一千年前缓缓流过来的水。
带着张继的那条客船,带着满天的霜,带着夜半的钟声,一直流到了这个夏天,流到了他坐着的这间茶馆外面那条窄窄的河道里。
唐小初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眼眶是湿的。
不严重,只是很浅很浅的一层潮意。
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荷花团扇,用扇面挡住了自己的脸。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