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唱的不是诗,而是一个故事。
唐承安侧过身子,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告诉两个孩子,这个故事叫《三笑》,讲的是唐伯虎在苏州遇见秋香,一笑二笑三笑,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
唐小次听到“唐伯虎”三个字,耳朵竖了起来。
他知道唐伯虎,在留园的时候唐承安提过这个名字,但那时候说的是文征明,不是唐伯虎。
不过不管是谁,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席之地,因为他记住了那个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小树和那堵被竹影覆盖的白墙。
唐小次开始跟着节奏轻轻地晃了。
不是有意的,是被那欢快的节奏带着,身体不自觉地就跟着动了起来。
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脑袋一点一点。
唐小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他,因为唐小初自己也在跟着那节奏微微地点头,只是幅度小得多,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唐承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节拍。
指节碰到木头桌面发出很轻很轻的“嗒嗒”声,和台上的琵琶声合在一起。
唐无忧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戏台上那个穿青灰色长衫的男人身上。
但眼神是放空的,像是透过那个男人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哪里。
唐小次晃着晃着,忽然停下来,侧过脸对唐小初说了一句气声:“这个人唱得好快,他舌头不会打结吗?”
唐小初想了想,也用气声回答他:“不会,练过的。”
唐小次“哦”了一声,然后又开始跟着节奏晃了,晃得比之前更厉害,肩膀都快耸到耳朵了。
唐小初的目光重新回到戏台上,回到那个穿旗袍的女人身上。
女人在弹琵琶的时候,嘴角一直带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微笑,不是对台下观众的笑,是她自己在享受这个演奏的过程的那种笑。
是一个人在做一件自己很擅长、很喜欢的事情时,脸上自然流露出的那种表情。
唐小初想,这种笑最好了。
不是对别人笑的,是对自己笑的,是安安静静的、不需要回应的、真正的笑。
他以后也想有这种笑。
第三支曲子,是一首大家都熟悉的调子。
唐承安说这是《茉莉花》,不是什么古老的小曲,但苏州人唱起来,和别人唱的不一样。
果然,那软软糯糯的苏州话一出来,“好一朵茉莉花”这六个字就变得和唐小初以前听到的完全不一样了。
“茉莉花”三个字在苏州话里被拉得很长很长,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蜜糖泡过的,甜丝丝的,软绵绵的,让人听了骨头都要酥掉半边。
唐小次听到这首的时候,终于坐不住了。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到唐承安身边,两只手扒着桌沿,下巴搁在手背上,仰头看着戏台。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跟着那调子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跟唱,又像只是被那旋律带着,不自觉地想要参与进去。
唐小初的嘴角弯了。
不是因为这首曲子欢快,而是因为他看到唐小次在无声地跟着唱。
那个平时坐不住的、吃饱了就想跑的、总是被他说“小点声”的弟弟,此刻安安静静地站在桌边。
仰着脸,张着嘴,像一朵正在吸收月光的小花。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