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卿看着他们,困惑道:
“你们在怕什么?”
众臣一愣,彼此对视一眼。
“怕护国公沾朝政?”
“怕外头说本宫与护国公暗中勾连?”
“怕将来陛下醒来,有人说今日赈灾,是中宫借护国公之手揽权?”
她每问一句,殿中官员的头便低一分。
苏婉卿看着他们,忽然冷笑了一声。
“原来诸位大人都想得这么远。”
她拿起案上的淮州急报,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
“本宫倒想问问,淮州城外那些灾民,能不能也想得这么远?”
“他们会不会想,朝廷此刻不能请教护国公,因为要避嫌?”
“他们会不会想,中宫不能调山东军垦区新法,因为怕被人说后宫的手伸得太远了?”
“他们会不会想,自己再饿三日,再冻三日,再等三日,等诸位大人把名声摘干净了,再领那一碗迟来的粥?”
这一句一句,重重敲在众臣心口。
殿内无人敢抬头。
苏婉卿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
“那些人本来可以活,为什么最后要死在朝廷的推诿拖延之下?!”
殿内骤然一寒。
从前的皇后娘娘温婉、端庄、从不疾厉色。可此刻坐在凤座之上的人,眉眼之间却像压着一柄出鞘的刀。
户部侍郎咽了口唾沫,艰难道:
“娘娘,臣等并非不想救。只是护国公身份特殊,眼下朝野流未平,若贸然请山东那边插手赈灾,恐怕……”
“恐怕什么?”
苏婉卿打断他。
户部侍郎额头冷汗直冒:“恐怕外头议论更甚。”
“议论?”
苏婉卿将那封急报重重按在案上。
“本宫问你,议论能当饭吃吗?”
“流能给淮州城外的孩子熬粥吗?”
“御史的弹章,能替百姓挡寒风吗?”
户部侍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婉卿缓缓起身,宫装衣袖垂落。
“诸位大人怕的,是乌纱帽,是身后名,是将来史书上那一笔。”
“可本宫怕的,是死人。”
她目光扫过阶下众臣,一字一句道:“本宫怕淮州城外多上几千具饿死的尸体。”
“怕淮北四州刚刚压下去的乱局,又从灾民的粥碗里烧起来。”
“怕明年春耕误了,今年救三千,明年死三万。”
“怕陛下醒来之后,问本宫一句,婉卿,你明明知道有人能救,为什么不用?”
这一句话落下,李若谷心头猛地一震。
徐文彦也缓缓低下头。
他们都知道,若赵珩真坐在这里,面对这样的死局,会怎么选。
苏婉卿看着众臣。
“护国公避嫌,是为了堵住乱党伪诏的口舌,不是为了让朝廷见死不救。”
“本宫监国,是为了替陛下稳住江山,不是为了坐在这里陪诸位大人一起算谁背锅。”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着怎么把自己摘出去?”
这一句说得不重,却让阶下几名官员脸色涨红,羞愧得几乎抬不起头。
李若谷长叹一声,拱手道:“娘娘圣明,老臣惭愧。”
徐文彦也拱手:“臣亦惭愧。”
苏婉卿没有顺势缓和脸色。
她知道,今日这把火既然烧起来,就不能半途而止。
她重新坐回凤座。
“本宫现在下令。”
众臣神色一凛,齐齐俯身。
“立刻传召护国公率山东官吏,入凤仪宫,请他们以山东治灾、安置流民、以工代赈之经验,向三省六部陈述旧例。”
“本宫不怕外头嚼舌根。”
“本宫今日若为了清名不用能救人的法子,那才是真正的后宫误国。”
“护国公有功,本宫不会因避嫌而废其经验。”
“朝廷有责,本宫也不会因护国公能干,便把责任推到他身上。”
“这件事,由中宫下令,三省六部执行,山东诸官献策,户部拨粮,工部筹运,兵部护送,都察院监察。”
“功,是朝廷救民之功。”
“责,也是朝廷该担之责。”
她抬起眼,望着满殿臣子。
“谁还有异议?”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