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赵郎中,”周侍郎拿扇子点了点他,“你是管账的,回头他们上来胡说八道,你可得把好关。别让一帮地方上来的野路子,把户部的规矩搅了。”
赵郎中抬了下眼皮:“周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敷衍至极。
周侍郎也不在意,折扇一收,压低声音道:“你们想想,今天叫山东的人来议赈灾,明天是不是要把护国公请到御书房里去坐?这一步让出去,往后还收得回来?”
冯御史点头:“所以咱们今日就得把住口子。他们说什么,听着就行,别让他们把那套山东规矩带进朝堂来。”
“对喽。”周侍郎笑眯眯道,“治水修堤这些事,户部年年都在做,年年都有方略。用得着他们来教?”
他正要再说什么——
忽然,廊尾方向传来一阵异响。
刺啦——刺啦——
所有人下意识转头看去。
长廊尽头,十几个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周侍郎的笑容,凝固了。
那是一群什么人?
破旧的官袍,补丁叠着补丁。袖口发黄发硬,下摆沾满了怎么也洗不掉的泥渍。有人的衣领歪着,有人袖口上的墨迹和油渍混在一起,结成了暗色的硬壳。
走在最前面的老者,身形瘦削如枯木。
官袍空荡荡挂在身上,像晾在竹竿上的旧布。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面色黑得像从煤窑里爬出来的。
双手抱着一摞厚重的册子,那双手——
周侍郎看清了那双手。
指节粗大,关节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泥。
那根本不是执笔的手,而是刨过土、扛过石、在河堤上攥过绳索的手。
张守正。
那个从死牢里爬出来的疯子。
他脚上那双官靴,还沾着干硬的黄河泥,鞋底——竟然还卡着一粒碎石子。
就是这粒石子,踩在凤仪宫的地面上。
刺啦——刺啦——
每走一步,都响。
那声音在长廊里格外刺耳,刺得所有人都忘了说话。
张守正身后,十几名山东主事鱼贯而入。
一个比一个黑。
一个比一个糙。
有的人脸颊上还留着冻疮的疤,有的人手背上能看见被麻绳勒出的旧痕,有的人走路微微跛着——那是在河堤上夯土伤了膝盖留下的毛病。
他们没有端着暖炉,没有理袖口,没有互相寒暄。
目不斜视,步伐沉稳,像一队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老兵。
小墩子引着众人往前走,经过众位官员身旁。
张守正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跟他们打招呼。
只是路过周侍郎面前时——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偏了一下。
只是一瞥。
像路过墙根时,随意扫了一眼趴在阴沟里叫得欢的蛐蛐。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
那一瞬间,周侍郎脊背上窜过一股凉意。
他被无视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