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月认同道：“对，按理是应该施工方返工，但返工是需要花钱的，问题越多，花钱越多，施工方就开始扯皮推诿，说他们是按设计施工，还推说地质有问题，不全是他们的责任，总之这件事在内部僵持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冀省领导出面协调的，反正板子也没有全打到万城建设有限公司身上，设计院也帮他们承担了一部分责任，当地政府还额外多花了一笔钱整改，才把这件运行上出现的问题解决掉，但是后面过了两年质保期，物流中心运行上问题比原来还多，听说冷库还换了几台压缩机，维修费用花了不少钱……”

林夕月向陆浩透露了一些内幕，工程质量好不好，就看能稳定运行多长时间，尤其是过了质保期以后，是小修小补多，还是动不动大修，万城建设有限公司建设的第一个物流中心虽然完工了，但工程质量极其一般，甚至可以用“差”来形容，在林夕月看来勉强及格。

可是这样的工程，为什么能通过竣工验收和项目验收？整个施工过程中，还有建设，设计单位的定期检查，以及监理单位的全程监督，难道都没有发现问题？而且还有消防验收，安防验收，这些都是验收过程的一部分，为什么没人提出整改项？难道验收真的全部合格，投入运行后就一项项不合格了？显然不可能！

这说明施工过程中就有问题，验收之前就存在不合格的地方，整改项里提出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小问题，真正有问题的地方压根没有人提。

为什么这些人都是同一个态度？为什么他们明知道工程质量可能存在一定的问题，却还都愿意在万城建设有限公司的工程验收上签字？说明这些人从上到下基本都被万城建设有限公司拿钱收买了，所以才甘心替他们公司担责任，当所有人嘴里说出的话都差不多的时候，即便是假的大概率也会变成真的。

陆浩听林夕月问完，轻皱着眉头道：“夕月，要真像你这么说，冀省这个物流中心建设的确实不咋样，恐怕为了控制成本，没少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指不定检测报告都有可能造假了，节省下来的钱，恐怕有一大部分被拿去行贿了，监理，造价，审计等相关单位，恐怕都有问题，但凡有一个人说真话，施工过程可能就会要求他们整改了，竣工也不可能让他们那么顺利通过……”

陆浩也是从基层一步步升上来的，他知道工程项目里是最容易有猫腻的，施工方贿赂甲方，监理，造价等单位似乎都成了几方默认的潜规则。

只要工程能顺利完工，把表面功夫做到位，前期投入使用的时候问题不大，后面基本就没人管了，即便运行的时候暴露问题，施工方也就管管小问题，大问题就开始推诿，监理等监管单位就会和稀泥。

如果施工单位贿赂了地方领导或者更上面的领导，领导甚至会不动声色的替施工方说话，再拿财政的钱去改造，施工方等于又多赚了一笔，工程项目里的坑太多了，这也是陆浩为什么在安兴县工程项目上，一再加强管理的原因。

林夕月赞同道：“你说的没错，就冀省物流中心后期暴露的问题而，上头领导没有明着袒护万城建设有限公司，但也帮他们甩掉了一些责任，他们估计早就找关系打通了领导层。”

“再加上他们虽然偷工减料，可建设的物流中心还是能维持日常基本运行的，并不完全算是破烂工程，毕竟没有发生类似房屋倒塌之类的重大安全问题，所以最后事情才没有闹大，领导一出面协调，直接顺利压了下去，但是这家公司明显不行，小动作太多，工程上容易留隐患……”

对林夕月说的这些，陆浩心里是清楚的，现在有些施工方像“老油条”，他们接了一个工程项目，在保证不碰安全红线的前提下，会尽可能把成本压到最低。

要说他们建设的很差，但也勉强能混个六十及格分，但距离八十分，甚至九十分的高标准还差得远呢，这当中扣下来的钱不是小数目。

越是大的工程，施工方越是能压缩成本，就算质量差，将来也是政府再出钱去修，而且有领导给他们当保护伞，只要不是发生房子塌了等重大工程问题，他们还真不害怕，反正扯皮到最后，有领导罩着，事情也闹不大，还是会被摆平。

“他们建设的第二个物流中心呢？工程质量也有问题吗？”陆浩追问道，第一个还可以说是经验不足，第二个总不能再搞出来类似的情况吧。

林夕月回答道：“差不多吧，他们承建的第二个物流中心在豫省，占地面积也挺大的，竣工后比第一个工程问题少点，但投入运行之后也有一些扯皮的事，好像还拖欠了工人的工资，被人家告到了法院。”

“豫省这个物流中心，我还听到了一个小道消息，说是当时负责项目审计的一个女会计师好像发现了万城建设有限公司结算上的关键问题，并汇报给了上级领导，但是没过多久，那个女会计师被解雇了，后来有人匿名向纪委邮寄了举报信，信的内容，我不清楚，我也都是听别人说的，最后就是事情不了了之，没翻出任何浪花，而那个女会计师出车祸意外死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林夕月的外之意很清楚，就是女会计师被人灭口了，估计是发现了万城建设有限公司在工程款上的致命漏洞。

可这都是别的省份发生的事情，他们很难打听清楚内幕，了解到具体情况，林夕月能问到这些小道消息，已经很厉害了。

“照你这么说，万城建设有限公司的手脚确实不太干净。”陆浩手指敲打着桌面，没想到还真被白初夏猜中了。

这些公司一旦选择长期走在“灰色地带”，恐怕承接什么项目都会习惯性搞小动作，毕竟只要大差不差的建设完，有领导帮他们和稀泥，不是大问题都会被遮盖住，不了解内部情况的人，光看他们建过两个物流中心，还真会以为他们公司很厉害，实际上这当中水分很大，中饱私囊了不少钱。

“何止不太干净，我看脏的不行，只不过他们公司背景大，有戴家罩着，表面光鲜亮丽，实际上就是一滩烂泥，最起码我觉得全是靠着关系在拿项目，我看他在你们金州省建物流中心肯定也会动手脚。”手机那头，林夕月一针见血的说道。

陆浩想了想，认真道：“夕月，金州省跟冀省和豫省的物流中心建设情况不完全一样，我们这个项目主要是他们公司投资来建设，虽然省财政也出钱，但是好像就出两个多亿，剩下都是他们投钱。”

“等物流中心运行起来，他们是按照比例占股，每年拿分红的，如果建设的质量不行，后续维护成本也会上升，会很麻烦，他们拿到的分红就会少，我觉得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的工程质量应该会提升，最起码会更加有保障一些，就像自己给自己盖楼，肯定要尽可能保质保量……”

听陆浩说完，林夕月表示道：“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但是你要知道，工程项目上的弯弯绕绕很多，偷工减料的地方多得多，你这个县长就算在基层干过，就算懂工程，也不可能完全了解清楚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换句话说，人家能动手脚的地方一个接一个，而你不一定能发现，我说句难听话，你甚至可能根本发现不了，人家施工就快结束了，人家是工程上的老狐狸，我们都是公务员，肯定比不上他们对施工的了解程度……”

林夕月倒也不是妄自菲薄，只是在说实际情况，体制内的领导干部真正懂工程的并不多，基本是依赖监理等单位帮他们管理施工现场，这里面的漏洞太多了，很难精准的全部堵上。

陆浩听林夕月一口气跟他说了这么多，越来越感觉不太对劲。

这项目是省交运厅牵头负责，跟安兴县没关系，陆浩就算想监管，人家也不会把他当回事。

可林夕月为什么这么关注？还去打听了万城建设有限公司的情况，并且连这家公司已经建完的另外两个物流中心的内幕也扒出来了一些，即便没有确凿证据，但空穴来风，必定有因。

林夕月特意打电话来告诉他这些破事，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让他听八卦。

陆浩等林夕月说完后，笑着问道：“夕月，你快别绕弯子了，你在这件事上跟我说了这么多，到底想干什么？”

手机里，林夕月愣了下没说话，随即才轻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过一会才会反应过来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察觉到了，我确实有点事需要你帮个忙。”

陆浩闻，知道自己刚刚猜对了，试探着追问道：“是不是跟万城建设有限公司有关？”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