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深夜,白猿揉揉眼睛,有点犯困。
等到天黑,也不见那帮人攻打过来,难不成都睡过头了?
百姓已经被分成两拨,一拨挤进皇宫,一拨挤进甜杏庇佑的十里之地。
边一啃着甜杏送来的杏果,看着缩在地上,珉亲王的魂魄,
他被饿鬼五马分尸,身体被分成六块被啃食干净,若不裴美人护着,恐怕连魂魄都剩不下。
他显然吓坏了,魂魄痴痴傻傻,缩在地上瑟瑟发抖,脑海里一直回放死亡前的恐惧。
边一舔了舔手指,指尖在珉亲王的额头一点,珉亲王魂魄僵住,神志转瞬回笼。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威仪恐怖的面孔,有一点眼熟,努力回想了许久,珉亲王才想起这人和方相氏大人的金身像十分相似。
“大,大统领~~~”
鬼魂的声音带着波浪线,从珉亲王的嘴里飘出来,他刚死,脑子还不清醒,认出边一也恍恍惚惚的。
“你们把他吓得不轻啊,魂魄居然吓掉了一魄。”
裴美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怪她,没控制住,下手有点狠了。
珉亲王参与叛国事情的血亲没有一个还活着,魂魄都拘在这个小院里。
只有珉亲王的魂魄被吓丢了,谁知道他能干出通敌叛国的事儿,怎么胆子会这么小。
丢了一魄,问题不大,只是反应迟钝一点,其他的不妨碍。
边一戳戳珉亲王,问道:“和你密谋的藩王是谁。”
珉亲王歪着脑袋,思考了许久才喃喃地说:“是,李,李家的。”
这次叛乱,确实有李藩王在。
暮少春杀的将领里,有三个都是他麾下的。
边一继续戳:“你和李家的勾结证据放哪儿了?”
珉亲王这次思考的时间更久,残留的意识让他下意识的想反抗边一的命令,用力过猛表情都扭曲了。
边一红瞳微微张开。
珉亲王立刻回答道:“缝在,缝在我小妾的肚兜里。”
什么?
认真震惊的看着珉亲王。
这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头,居然玩儿的这么花,就算皇帝下令去吵架,谁能想到关键证据会被缝在小妾的贴身肚兜里。
而且没记错的话,这小老头的小妾,有三十八房,一个小妾所绣肚兜,少说七八件,查完所有肚兜也够浪费许久时间的。
边一啧啧啧,当真是叹为观止。
她讲珉亲王的魂魄抓过来,团吧团吧,团城一个魂球,递给旁边的裴美人:“去珉王府把他小妾的肚兜都找出来送给闰城邑,让她好好查查通敌的证据找出来。”
“珉亲王的血亲,你怎么办的?”
边一想起自己交代裴美人去搞死珉亲王,却忘记交代珉亲王那些子子孙孙怎么处置。
裴美人笑嘻嘻地说:“我让饿鬼附身他那些儿女孙子,现在都在王府里挖金子呢。你可不知道,这小老头在家藏了好多金子当做造反的银钱,只是被困在京城没办法招兵买马,这才都埋进自己的院子里。”
“现在都便宜了我们,嘿嘿嘿。”
裴美人搓了搓手,兴奋不已。
边一长戈里的金山她早就眼馋了,如今自己也搞了一个,开心。
“至于王府里的仆人,我都管在王府的私牢里,保证一个人都跑不出来,通风报信。”
边一点点头。
裴美人这件事情做的瞟了。能早早将珉亲王一组控制住,又将仆人关押,这下子在不怕城内的消息泄露出去了。
“记得让人给他们送饭,别饿死了。”
裴美人恍然大悟,她还真忘了这事儿,赶紧让小鬼去珉王府吩咐,可千万别饿死了那些人。
这么多人要是死在她手里,不是恶鬼也催生成恶鬼了。
裴美人拍着胸口一阵后怕,手里的魂珠还在微微的挣扎,想要挣脱束缚逃走。
她用力一捏,力量之大,将魂珠捏扁了形。
魂珠浑身发抖,再不敢动弹。
裴美人拍了拍肚皮,舔着嘴巴,意犹未尽地说:“边一,还有个事儿,珉亲王府往外面送了不少信鸽,全都进了我的肚子打牙祭。那鸽子别说,养的特别肥美,肉身吃起来流油,魂魄也十分凝聚,大补!这珉亲王的魂珠用完了,可不可以送给我呀,我要把他圈养起来,给我养鸽子吃!”
珉亲王造反的能力差劲,但是养飞禽的能力却特别出众。
裴美人看着手里瑟瑟发抖的魂珠,贪心地看着边一,期待边一点头,将珉亲王这个小老头留下来。
边一没有拒绝,珉亲王已经死了,他的魂魄自然归自己管制,废物利用也不错。
明妃带着二皇女端着吃食敲开房门,看到边一难激动。
她们母女能够获救,在这里平安度日,过几个月的安稳日子,都要多亏统领大人。
如今统领回来,她去小厨房烙了最拿手的肉饼。
边一许久没有见过这对母女了,看着二皇女不再苍白的脸色,和圆润起来的脸蛋,满意地点点头。
看得出来这对受苦受难的母女日子过得相当不错,城里闹饥荒的时候,甜杏也将她们照顾的很好。
新烙出来豆饼表面滋滋冒油,味道香满整个屋子,勾得白尤和沐星都猛咽口水。
边一克制不住地吞咽口水,她已经许久没有吃到过如此美味了。
他们这群人里面,会做饭的本来就不多,茹娘的手艺也只是尚可,裴美人和暮少春都是富家少爷小姐,厨艺还比不上边一自己,如今看到这么一大摞肉饼,口水都泛滥了。
明妃见边一表情,赶紧将肉饼放在她面前,温柔地说:“快趁热吃,凉了就没现在这么香了。”
这肉饼的手艺是明妃从前赖以为生的本事,后来被老皇帝掳进宫,强迫生下女儿后,就再也没碰过。
如今倒是托边一的福,离开皇宫,才又重新捡起来。
肉饼外焦里嫩,肉汁鲜美,咬一口脆皮咸肉,口齿留香。
眨眼间,边一直接吞了三张。
明妃擦擦眼睛,这孩子一定在外面受了不少苦,肉饼而已,居然吃的狼吞虎咽,都不怕烫吗?
边一舔着手指,吃了五张终于解了馋,也记起旁边还有人看着,将剩下的肉饼几人面前。
沐星舔了舔嘴巴,笑眯眯地拿起一张来吃,白尤犹豫了下,也拿了一张。
暮少春皱眉,身为魂魄,没有香火,是吃不到人间饭菜的。
一炷香插在盘子剩下的肉饼里,暮少春看向边一,边一正与明妃交谈,但香确实是她插的。
暮少春拿起一张肉饼放入口中。
裹着香烛味道的肉饼,确实很香。
“在这里住的如何?可有生病?野鬼骚扰?”
明妃母女有人皇血脉,出了皇宫,没有皇宫大阵保护,肯定会引来许多觊觎血脉的恶鬼邪祟。
明妃摇摇头:“甜杏将我们保护的很好,那些恶鬼根本进不来,在这个小院里,是我几十年来过得最轻松的时候。”
与老皇帝比起来,那些恶鬼根本不足为据,更何况这里是边一的院子,很多鬼怪也忌惮几分。
边一点点头,说明还是有恶鬼觊觎她们。
这些家伙,趁着京城大乱,又跑出来作妖了。
肉饼显然不够吃,明妃带着二皇女回了厨房继续奋斗,边一也没有阻拦,在母女俩人离开后,一拍腰间,长戈飞了出来,眨眼间就变成两米长,威风凛凛的长戈。
长戈在空中抖动两下,从里面扔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个穿着术士袍,脏兮兮的猪头男人。
猪头男人在地上滚了几圈,四肢着地,趴在地上就开始嗅闻起来。
边一不记得自己往长戈里放过猪妖啊,她努力从那张猪头脸上找出眼熟的地方,直到看到那双特殊的复眼。
这居然是白灵!??
谁把他打成这样?
跟着一起出来的秦茹仰着下巴,摇曳着手中的香扇,“我打的。”
秦茹在长戈里润养了这么长时间,魂魄已经凝实了不少,身上的伤也完好如初。
在老家看到白灵这个仇人被扔进来时,秦茹直接趁他病,要他命,对他进行了报复性的殴打,并且殴打了好几次。
风水轮流转,秦茹下手又黑又狠,白灵的脸再找不见曾经英俊的模样。
白灵不在乎旁人目光,闻到自己寻找多年的味道激动的嘶吼:“人皇血脉?这里有人皇血脉?她在哪儿,把她交出来!!!”
他目光落在白尤身上,复眼里八百个白尤脑袋在晃动,仿佛在对他挑衅一样。
白灵扑到白尤身上,咬住他的衣领子甩头撕扯,口中含糊喊着:“我找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她,原来被你藏起来了!快把她交出来,只要有了人皇血脉,我就能逆风翻盘,成为方相氏……啪叽——”
疯癫的白灵被秦茹从白尤身上撕下来,丢到半空,跳起来飞踢一脚,将他踢到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裴美人抱紧自己。
感觉秦茹经历了这次波折后,性格更暴躁了,对男人的厌恶也更上一层楼。
幸亏自己是个女孩子,再嘴贱也不需要承受的秦茹的厌恶,否则嵌在墙上抠不下来的就是她了。
暮少春拿着小匕首走到墙边,将白灵从墙上撬下来,拎到边一身边。
白灵神色依旧疯癫,身体库库出血也顾不上,这幅惨状让旁边的白尤看得又心疼又可恨,想跟边一统领求情却张不开嘴。
他深知自己的弟弟触怒统领,犯下滔天罪孽,被如此对待,也是罪有应得。
但这也是自己寻找几十年的弟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送死。
白尤别的已经不奢望了,只求能让白灵留下一条性命,其他的,随便统领制裁。
等白灵赎完罪,他就将人养在身边。
一只蛊虫而已,他白尤的俸禄还是养得起的。
沐星看着白灵被折磨的惨状,摸摸告诉自己,此生不管是或者还是死了当鬼,他都要抱紧边一的大腿。
只有跟紧统领的脚步,才能一生康庄大道。
边一指尖凝聚煞气,弹进白灵天灵穴,看他恢复神智后,说道:“清醒了?你在长戈里闹什么。”
闹得长戈都忍不住跟她抱怨,不想要白灵了。
白灵看着自己一身是血,再摸摸自己肿成猪头的脸,复眼眨了眨,叹了一声:“我打不过你,我任你处置。但是这种折辱,我是万万不能再接受。要么放了我,要么弄死我,你选一个吧。”
白灵梗着脖子,闭上眼,一副任凭处置的表情。
边一抬起手,白尤吓得立刻跪下,也不敢开口,就拼命的磕头。
边一却皱起眉。
她确实想杀了白灵,但是杀念刚起,就有一股预感在警告她白灵不能死。
这种预感十分强烈,强烈到已经能够影响她的行为。
边一摸不透这种感觉,却清楚知道自己最好遵照感觉给她的警示。
白灵得活着。
活着的白灵对她,对天下才有利。
边一伸出一指,点在白灵的额间。
蛊虫也有魂魄,也有记忆。
她对白灵变成蛊虫之前发生的事情有了兴趣。
白尤看到边一的举动,瞬间想起古书中记载方相氏有搜魂之能。
记载中提起方相氏能分辨鬼的善恶,单凭第二双眼睛就可以看到恶鬼生前的一生行为。
边一现在所做的就是用第二双眼睛在看白灵生前所发生的事情。
白尤为弟弟捏了一把冷汗。
祈祷弟弟生前没做过大奸大恶的事情,否则被统领大人判断为恶鬼,那肯定是要挖心剖腹,吞噬殆尽。
他想救都救不了。
边一的双眼中看到的白灵记忆里先是一片漆黑。
一股痛苦的情绪席卷上她的身体。
在一团黑暗之中,她听到了孩童的哭泣声与哀求声。
“不要吃我,求求你们不要再啃我了,我好疼啊。”
“妈妈,哥哥,你们在哪儿,我好疼,救救我。”
“灵灵好痛,灵灵要死掉了。”
一阵强光过后,边一站在一个破旧的茅草屋里,这屋子的屋顶破烂的都接不住雨水,外面下起疯狂的大雨,雨水顺着门槛往屋子里流进来。
砸在门板上的雨滴有拳头打,哐哐砸在门上,像个大力士砸门。
边一站在屋子里,脚面被雨水打湿。看着自己的双手,竟然能够感觉到空气的寒意。
边一意识到,她虽然在白灵的记忆里,却能够五感相通。
她现在身上的剧痛、寒冷与恐惧都是躺在床上浑身长满虫子的弱小身体里传出来的。
这就是白灵吗?
边一走到床边,低头仔细打量着这具被蛊虫啃咬得破破烂烂,却还在活着的男孩儿。
若是普通的孩子被咬成这个样子,早就已经死透了。
但是白灵还活着,意味着他现在已经处在半人半蛊的状态。
五岁的白灵身体像个小火炉,白净的小脸被烧成绯红色。
他的双眼已经被蛊虫啃食掉,只留两个血红红的窟窿。
哪怕如此,他的双眼眶里面也流出泪水来,恐惧在黑暗里席卷全身。
边一控制不住的发抖,她清楚的知道这是白灵此刻的感受。
疼,手指头都在疼,身上没有一处是好的,虫子的口器小小的,切割着皮肤,能刺得很深很深,挖下来一块肉,撕扯着吞下肚子。
鲜血从小孔流出来,止都止不住。
身体同时几百只蛊虫如此啃咬出伤口来,疼的都不知道具体是哪里在疼。
遭受如此非人的折磨,白灵的胸口还在微弱的起伏。
只有求生欲十分强烈,恨意滔天的灵魂,才能让肉体遭受如此璀璨还能生命不灭。
一个五岁的孩童居然可以爆发出这样的能量。
边一现在真的有些相信自己的猜测了。
从外面灌进来的冷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风里面喊着腥臭的气息。
边一皱眉,这腥臭味,是瘟毒。
那瘟毒刚进屋子,就被床榻上的小白灵吸入体内。
边一眉头皱的更深。
小白灵突然颤抖起来,身体出现异变,四面八方的瘟毒透过破烂的墙缝钻进来,源源不断的被床上的小身体吸纳吞噬。
这小小的身体,居然在吞噬周围的瘟毒。
只见那瘟毒被白灵吸入体内后,疯狂攻击皮肉里的蛊虫。
有些蛊虫沾染上瘟毒后立刻死亡。
但有些蛊虫却跟瘟毒融合到一起,存过下来。
这些被瘟毒融合的蛊虫安静的趴在身体里,并没有继续啃咬白灵的骨肉。
还会随着白灵的呼吸而微微鼓动自己的身体。
这简直,就好像白灵在控制这些蛊虫。
所以,这就是白灵从人类变成蛊虫的原因。
吞噬瘟毒,控制蛊虫,身体同化。
边一看着瘟毒在屋子里越积越多,被吸到白灵的体内,被堵死的蛊虫一大批,纷纷被排斥出体外,但更多的蛊虫存货下来。
这些蛊虫和白灵融为一体。
两只蛊虫爬到白灵空洞洞的双眼中,变成了眼球,成为复眼。
有些蛊虫爬到白灵的腹部,将咬开的肚子修复,皮肉开始愈合,缓慢但最终恢复如初。
他眨了眨眼皮,扭头看向床边的边一。
边一默默与他对视,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对方看到了自己。
但自己只是看到白灵幼年的记忆,自己是不存在这个时空的。
果然,小白灵的视线从边一身上划过,他打量着房间,突然笑了起来。
“娘亲和哥哥,果然抛弃我了……他们不要我了……呵呵,那我也不要他们了。”
“我就是一个被抛弃的小孩。”
小白灵憋着嘴,吧嗒吧嗒落下眼泪,打湿发霉的枕头。
边一伸出手,接住一滴眼泪。
眼泪温暖指尖,属于白灵的感知被抽离身体,浓缩在眼泪中,化为乌有。
白灵身体恢复后,走出房门,外面的空气清新,透着青草特有的气息。
边一发现,外面居然没有了瘟毒,只一天时间,瘟毒是不会消散这么快的。
但是天地间的气息清晰,哪里是被瘟毒肆虐的浑浊空气。
随着白灵的脚步,边一走遍整个村子,发现村子里死掉的那些尸体身上,竟然没有一丝瘟毒的气息。
这不应该的。
感染瘟毒而死的尸体上应该含有大量的瘟毒,向四周散发,感染下一个人。
这尸体十分干净,哪怕抱着啃两口都不会感染瘟疫。
边一看向白灵,这孩子吸食瘟毒的能力,比穷奇那个小家伙还要强,还要干净。
昨晚那场四面八方突然涌进来的瘟毒,恐怕是方圆百里所有的瘟毒。
怪不得昨晚的阵仗那么大。
那是不是说,城里的瘟疫也被消灭了?
“灵灵,你还活着?”
一户人家里跑出来一个年迈的妇人,原本激动的表情在看到白灵那双诡异的复眼时,尖叫出声:“啊啊啊,妖怪!?”
“白灵被妖怪吃了!!”
看着那妇人连滚带爬的逃回房中,死死关上门。
白灵看着那紧闭的门扉,摸上自己的眼睛。
曾经,阿婆最喜欢他,尝尝给他买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