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做了个奇怪的梦呢。
菲莉丝睁开眼睛,最先感受到的,是光的温暖。
对于一个圣契隆人而,这是一种极为稀少的记忆,因为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显得压抑。昼夜不息的圣火啊,光芒却是幽蓝色的,就像深海中的怪兽眼眸;笼罩着黄昏宫的极光啊,色调却是冰冷的,就像云外折射的镜子反光。没有什么值得高兴,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带来温暖,在稀薄的冰层下,涌动的白河中,无尽的雪山上,唯有孤独,一如既往。
可她又确实感受到了。
有母亲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发丝,有恋人怜惜地亲吻着自己的肌肤,有好友珍重地紧握住自己的掌心,也有一些看不清面容更不知道来历的人,像是为了彻底将她拥入怀中般,宠爱地抚慰着女孩身体上下的每一个角落。轻触眉角,亲吻发梢,吐出呼吸,抵住血管,从指尖延伸而出的透明的岁月,再到脚后跟处彷徨的未知的迷途……啊,那是多么的温暖啊,几乎让大梦初醒的女孩,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这是本应从父母、从亲友、从恋人手中得到的温暖,如今却被这个世界毫无理由地馈赠了,由此证明她或许还有被爱着的资格吧。少女追忆前事,意识到自己终究没有逃脱宿命的追赶,纠缠着历代圣女大人的结局如今也将降临在她的身上,而昨夜的昏迷不过是一种征兆,预示着她的时间已所剩不多了。但奇怪的是,少女并不感到焦虑,也没有一点点恐惧,反倒有一种很奇妙的放松感。
大约是受到了梦境的影响吧。
她微微侧过头,望向那扇窄而长的窗户。在窗外,天空正以一种她几乎从未见过的姿态铺展开来,澄澈如洗,又蔚蓝无际,是一颗被人反复擦拭过的水晶,亦或是一面被人打磨得无比光滑的镜子?这种无由的想象和无端的比喻,远胜过去十六年或六十年来对它的全部记忆。
天外连一丝云翳都没有残留,喀山的雪峰在晨曦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古老的黄昏宫一派凛然气质,它一定也和自己一样,刚从一场大梦中苏醒,等待着雪停后万物消融,阳光普照万物的时刻吧?圣契隆的每一个人都在等待那一时刻,就像他们已经履行了与神明的约定,以孤独惩罚了自己在天地末日时犯下的肆意妄为的错误,从此不再需要辜负什么。
在预的诗篇中可以证明,那时,所有的暴风雪都将停下,一瞬间整个封闭的旧世界尽数摧毁,一轮闪耀的太阳照耀圣契隆,灼热的惨白色阳光将万年以降的积雪尽数消融,露出了花草腐败枯朽的身躯和二千七百万座洁白的墓碑。遗憾的是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见证那一幕,唯有继承了圣女意志的人在一场梦中醒来后,以一种天赋般的灵性,忽然预见了它的到来。
已有之事,未有后见;未有之事,已有前兆。
只是可惜了自己的那场梦。菲莉丝对一切的结局都不感到遗憾,那不过是早就决定好的事情,就像早被上好了发条的时钟,如今一步一步地往后倒退而已。她唯独感到可惜的是,自己还没有将那场梦做完。
梦里的花海还在眼前晃动。灿金色的蒲公英,淡紫色的薰衣草,粉白色的野蔷薇,还有那条清澈见底的白河。她记得自己坐在柳树下,拆开一只纸盒,盒中躺着淡金色的药水,像被阳光酿成的蜜。她还记得那个递给自己药水的人,有着晶蓝色的长发,面容却模糊得像是融在水中的倒影。她叫不出那个人的名字,或许现实中根本不存在那样一个人,只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又或许其实存在,只是自己还没有遇见她;当然,也有可能是早就错过了吧?
但无论如何,菲莉丝的梦中出现了这个人,她给了自己解药,喝下去就能让雪浊症消失。从此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都不再悲伤,大家欢声笑语,庆祝新生命的诞生与旧生命的逝去,在犹如节日庆典般热闹的气氛中,花海的亡灵喟然长叹,叹息中只有满足与幸福。
真是可喜可贺的结局呢。
少女想要笑,却笑不出来,许是那时高兴的心情早就在梦中体会过了,回到现实以后,反倒只余下了淡淡的感动与释怀。但这两种情感都不值得人们为之落泪,因为,既不激烈,也不悲伤啊,人们只有在激烈和悲伤的时候,又或是激烈得太过悲伤的时候,才会想要哭泣吧?
奇怪……明明是想要笑的,为什么会联想到哭呢?
大概,都是同样的东西吧。
菲莉丝侧过脸,看见了伏在床沿的姐姐。
塞西莉亚睡得并不安稳,冰蓝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散在灰白色的被褥上,像铺开的冰花。她大约是守了整夜,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那条小熊围巾在一晚上的翻来覆去后早已软趴趴地耷拉在肩膀上,没精打采的模样。
菲莉丝看了她很久。
日光从窗外缓慢地渗透进来,在姐姐的睫毛尖上凝成细细的一粒光点。她伸手想替她拨开垂在眼前的一缕碎发,可手臂却虚弱得不足以支撑这样简单的愿望,才抬到一半便落了下去,最后只轻轻碰了一下塞西莉亚的手背。
后者几乎立刻就被惊醒了。
塞西莉亚猛然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惊醒时才有的茫然,但那茫然转瞬即逝,很快就被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替代了。她眨了眨眼,又用力地眨了一下,仿佛在确认眼前的光其实并不是那场残余梦境的一部分。
“菲莉丝――”
略微显得冷淡的虹膜一下子就被人类诞生以来最为复杂的情感所占据,像是激动,像是喜悦,又或是愧疚一类的情感:“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菲莉丝点了点头。她望着姐姐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头那股淡淡的感动又浮上来了,迄今为止她体验到的所有关怀与爱,再没有比这更加真挚的了。
“我还好,姐姐。”她轻声应道,“你看,天亮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