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洛丽亚自然想起了昨夜林格对自己说过的话,瑞思贝莱特家族的古老城堡,以及山脚下那座尚不知名的小镇,对格洛丽亚而,无疑是诞生的故乡了。她一直以来使用的名字,最早的记忆,还有最初认可的父母与亲友们,全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既然回到了故乡,为什么不去见一见那些人呢?流浪在外的女儿啊,难道不曾有一刻渴望过那些温暖的记忆吗?
但格洛丽亚还在犹豫。
该说是近乡情怯,她担忧自己再见到的故乡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了吗?还是说心有愧疚,认为当初不告而别的自己,如今已没有资格将这片土地称为故乡,将那些朝思暮想的人们视为怀念了呢?命运的一切都不由人自主,或许,当少女为热爱着自己的人们准备好了礼物,全身心地想要投入他们给予的温暖,像一个真正存在过的人般接纳他们所定义的一切,却在梦醒时分恍惚地发现自己成为了另一个陌生人,拥有了另一些陌生的亲友时,便已经意识到,自己将永远失却了回到故乡的意义。
无意义的事情就不去做吗?这是理所当然的,人会斟酌利弊,权衡得失,由此构成了抉择的基础。如果不对生命中每一个重要的抉择都仔细思量,反复琢磨,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不管不顾地做着那些没有意义的事情,恐怕很快就会失去身为人的资格吧。
格洛丽亚暂时还抱有小小的侥幸,她对自己现在的生活还是很满意的,虽然偶尔也会有一些烦恼,比如面对的敌人太强大了,自己却帮不上什么忙,只会拖同伴的后腿,为此感到愧疚和焦虑;又或是白夜那种阴晴不定的性格,总时不时地给自己找点麻烦,要么刻意控制自己和大家保持距离,要么就故意闹别扭,好几天都不跟自己说话,现在更是干脆把自己困在了林格的梦里,想让自己一辈子都在梦中陪着她,简直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嘛。
但这些问题都不是格洛丽亚能够解决的。前者别说她了,整个云鲸空岛上估计都没有一个人能想到解决的办法,大家都只是随波逐流,走一步看一步而已。文明的、世界的、宇宙的危机,那么遥远,和格洛丽亚的生活暂时还隔着一点距离;至于后者,那更是只能等白夜自己想通了,虽然,以她那种死要面子的倔脾气,如果真能想通,估计就不会有现在这些麻烦事了吧。
什么都解决不了,什么都干涉不了,什么都没有办法做到的格洛丽亚小姐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发挥自己逆来顺受的适应能力,努力过好眼下的生活而已。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和同伴们一起聊天说笑,偶尔诅咒会发作,却不再将她丢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了,这是令人很满意的生活,格洛丽亚不愿打破。
她是没有勇气走出那一步的。
所以,既不是近乡情怯,也不是心怀愧疚,少女犹豫的理由,只是因为她没有勇气。
反正,都是假的。她忍不住想到,这是在林格的梦中,除了林格、我和白夜,其他的人、事、物,全都是假的。虚假的东西有什么面对的必要吗?就算去见了,这份记忆也只是虚假的,一旦醒来就毫无意义,既然如此,何必徒增烦恼呢?
“就因为他们是虚假的吗?”
“是啊,因为是虚假的所以没有意义嘛……诶?”
格洛丽亚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扭过头去,惊讶地看向圣夏莉雅。
“也许是这样吧。”圣夏莉雅的眼眸中,不知为何浮现出怀念的色彩:“因为这里只是林格的梦境,所以我们大家都是虚假的。如果为了虚假的事物而投入太多感情,就没有办法面对现实了,你是这么想的吗,格洛丽亚?”
“这――”
格洛丽亚莫名有些愧疚,因为她根本就没有这么伟大的想法,只是单纯没有勇气而已。但人类特有的羞耻心让她不愿意实话实说,因此只能用拙劣的方法转移话题:“说、说起来,小夏姐姐,原来你知道啊?”
“恩。”圣夏莉雅轻轻点头:“不止是我,大家也都知道呢。毕竟,梦与现实的区别,我们姑且还是能够分得清楚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这么努力呢?”
格洛丽亚看着眼前的一幕,爱丽丝和萝乐娜一边斗嘴一边打扫,希诺在厨房里准备午餐,梅蒂恩和蕾蒂西亚为她打下手,依耶塔和奥薇拉则负责把刚采摘下来的蔬菜洗干净并送到厨房,大家都很努力,其乐融融。如果不是在梦中该多好,如果是在现实中,那一定是格洛丽亚,不、一定是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景象吧?
“因为即便是在梦中,人也会本能地追求那些美好的事物吧。”
圣夏莉雅也看着这一幕,然后回过头,向格洛丽亚笑了笑:“不要忘了,虚假的梦境是由真实的情感构成的,所以,谁说虚假的我们,就不能说出真实的话语呢?”
“你一定也能够明白的,格洛丽亚。”
她伸出手,第二次抚摸着少女的头发,指尖温柔地抚过发梢,如梦初醒:“因为你是……”
是什么呢?
后面的话,格洛丽亚迷迷糊糊的,听不太清楚,也觉得似乎没有听清楚的必要了。在一种悸动的、遥远的、飘渺不定的心境中,她恍惚想到:是啊。
如果是小夏姐姐的话,一定会这么说的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