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然是毫不留情的通牒。白夜为他的直白与冷酷沉默了一瞬间,心中竟有一种荒谬的感觉。她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确实激怒了这个年轻人,因为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当他表达怒意的时候从来不是通过激烈的语或夸张的动作,而是深藏在看似温和与谦逊的表象之下。越是克制,内心的怒火就越是旺盛,以至于最后将不受控制地溢出,焚烧万物化为乌有。有些人是在清楚这一点的前提上,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让自己心中的火苗渐渐燃烧的,所以那也可以称之为冷静的火焰吧?
尽管如此,白夜尚不知晓自己究竟是哪里惹恼了这位不擅动怒的年轻人,但这种困惑恰恰是因为可能性实在太多了,她稍稍一想便知道自己身上实在有太多值得激怒他人的地方了,并且全都和她的性格乃至行事风格有关系。肆意妄为、不近人情、我行我素、独断专行,像这样的人存在于世界上,原本就注定将要树立起众多的敌人,至于这个年轻人只不过是其中之一。或许他也曾被少女认为是最不可能的那个人,但就算真的成为了敌人,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句“早该如此”的评价而已。
所以,白夜小姐毫不在乎,倒不如说,她又何尝不是被这位年轻人激怒了呢?
可不是谁都有资格将她的一腔决心嗤之以“闹剧”的评价。
“看起来你似乎缺少了一些冷静思考的能力。”少女冷笑道:“如果你要为那家伙打抱不平的话,我没有意见,但在那之前请首先想明白一个问题:究竟是谁在试图解决问题?如果什么都不需要解决的话,当然也什么话都可以说,不需要为此负责。可惜,我们的世界从来都不是如此发展的。”
“那么,必须直,我不喜欢你这种解决问题的方式。”林格说道。
“那么,我也直,我没有追求谁都来认同我或喜欢我。”白夜反讽:“即便那是一个自私、邪恶、冷酷、残忍的计划,终究也是为了解决问题而存在的。我固然不会说什么‘我是为了格洛丽亚好’这种无聊的话,尽管事实如此,但包括那个小笨蛋和你在内,人们是不会认同的,因为人的情感就是如此,我早就知道了。所以你们也尽可以咒骂我的自私、邪恶、冷酷与残忍,直到心满意足为止,毕竟,就像刚才我说的那样……人的情感就是如此。”
必须发泄出来才会满足,必须满足之后才会骄傲,仿佛自己代表着人类情感中最神圣凛然不可侵犯的那一面,捍卫了属于它的尊严。
而充斥在那些自满与骄傲之中的,伟大的反思与痛苦,高贵的傲慢与自尊、不朽的孤寂与悲伤……则全都令人不齿。
“所以我才说,”林格依旧居高临下,俯瞰白夜,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我不喜欢这种解决问题的方式。”
被他这样看着,白夜难免恼怒,她觉得自己说得已经够清楚了,难道这个年轻人竟然一点都理解不了吗?况且,归根到底,这是她与格洛莉亚之间的事,而林格又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觉得自己有资格提出异议,以至于高高在上,口出狂,如此大胆而直白地指责白夜呢?
“说来说去,”她微微咬牙,“你又知道些什么了?”
林格看向少女的眼神中,难免流露出几分失望。
白夜根本就不明白,自己在指责什么,她只是一味将自己所害怕的事物强加到他人的头上而已。但其实林格并不在乎,无论白夜强调多少次,口口声声称自己的计划有多么自私、邪恶、冷酷与残忍,林格都不在乎,因为他知道事实恰好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白夜是那种越是缺少什么,就越是想要强调什么的人。因为没有办法放着不管,所以觉得自己很自私;因为想象不出真正的痛苦,所以觉得自己的做法是邪恶和残忍的;因为总是不能彻底硬下心肠,所以只能说服自己,哪怕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也可以认为是一种冷酷。
就像个叛逆期的小孩子一样。
让林格无法接受的是,她明明不是那样的人,却非得为自己套上那样的外壳,仿佛心中早已坚信,唯有一个真正自私、邪恶、冷酷和残忍的人,才能够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她嘲笑着林格的迷茫,不屑于格洛莉亚的软弱,对圣夏莉雅的温柔和同伴们给予的温暖都不屑一顾,一定是觉得那样就可以与自己所厌恶的世界割裂,成为理想中的模样吧?
林格真正厌恶、憎恨、甚至可以说为之悲伤的,就是这样一个不坦率的少女。
或许是因为,会让他想起过去的自己吧。
两个不坦率的人在这里针锋相对,就像两只刺猬在互相示威,究竟什么时候才可以互相靠近,什么时候才可以坦诚各自的心意呢?或许要等到他们都学会收起自己的刺的那一天了吧?
沉默了一会儿,面对少女逼迫的视线,年轻人轻声道:“或许正如你所说,我并不知道很多事情,无论是关于自己,还是他人。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能更理解大家,理解每个人的想法,是否故事会有所不同。但对于今日,懊恼、悔恨或遗憾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你出现在了我的梦中,你偏偏选择了我的梦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白夜?”
他直视着白夜的眼眸,后者忽然感到畏惧,害怕听见接下来的话,仿佛那会让自己失去些什么,或打破所有早已下定的决心。她试图让年轻人停下,然而林格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少女怯弱的本质,于是抢在她之前开口,一字一句地说道:“意味着,就连你自己都觉得,我是世界上最理解你的人。”
“所以,应该说,关于你的事情――”
“我全都知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