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南公司的林天认出了黄有财，想着釜底抽薪，就道：“你们建委主任现在都在局子里了，你这是……何必嘛”

黄有财不等他说完，一把按住了林天的手腕，弯腰捡起三张单子，高高举起，对着会议室的方向大喊：“牛科长，围标！原南建筑围标！”

几十个投标代表同时站了起来，也有人踮起脚尖往前挤想看个究竟，有人赶紧掏出大哥大拨电话，几个坐在后排的干脆踩在了椅子上伸着脖子看。

黄有财把三张单子举得更高了，嘴朝会议室大声喊着：“市政公园这个项目，原南建筑自己交了一份保证金，又找了两个兄弟单位各交了一份，一共三份，三个公司的保证金单子都揣在林总一个人手包里，这不是围标是什么！”

老牛也不看易满达，直接站起来，拿起黄有财手里的三张单子，一张张看了起来。

易满达的拳头攥了一下，骨节咔吧响了一声。他站起来，走下评标席，会议室里四五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把单据给我。”

黄有财把手举到他面前，易满达接过三张单据，一张一张地看。第一张，原南建筑，十万；第二张，兴隆建筑公司，十万；第三张，宏达建筑，十万。三张单子的银行经办人是同一个人签字，缴款日期是同一天，就连单子上的墨水颜色都一模一样。

易满达看了一眼林天。林天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流到下巴尖上，滴在衬衫领子上。“兴隆？宏达？”

林天咧着嘴想说话，舌头在嘴里打了两个转没说出来。“这个，市长啊，都是，大家都知道嘛！”

易满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一挥手道：“你们搞什么名堂？刚才宣读的纪律都喂了狗吗？！”

孔双银翻了翻投标名册，摇了摇头。

老牛上前一步，伸出手抽走了易满达手里的三张单子，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看着易满达的眼睛压低声音说：“易市长，这是典型的围标行为，必须按纪律处理。”

会议室里的人越挤越多，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不知道谁带头喊了一句：“串标！滚出去！串标！滚出去！”

“大家都静一静，我们要开会讨论！”易满达把手举起来往下压，压了好几寸无人理会。

会议室里和外面的走廊里仍旧一团乱，嘈杂声比菜市场还大。光明区的几家企业一直在明光公司的锅里舀饭，自然是跟着黄有财起哄。

而原南建筑的人也不是省油的灯，见势头不对，几个壮汉立刻围到了林天身边，双方剑拔弩张，推推搡搡间火药味十足。

不知道是谁踩了谁的脚，一句“你他妈没长眼睛”就骂了出来，眼看就要动手。孔双银和七八个工作人员挤进人群把两人拉开，孔双银眼神不好，被人一撞，眼镜滑下来挂在鼻尖上，赶紧又推上去。

易满达看着走廊里这摊子乱象，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不果断局势要失控。

易满达当机立断喊道：“把林天手里的投标文件全部封存。原南建筑、兴隆建筑、宏达建筑三家公司，取消本次五大工程所有标段的投标资格，保证金按规定不予退还。”

话音刚落，林天连退两步，后背撞在墙上。墙上的宣传画晃了一下，一个角从图钉里滑脱了。

“易市长――”林天往前一步，还想说什么。易满达已经转身走进了会议桌旁，几个工作人员迅速上前，将林天等人请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不是一两个人，是大半个会议室。掌声从走廊最后一排传到第一排，从第一排传到楼梯口。

黄有财把手帕塞回口袋里，得意洋洋地看向几个同行，拍了拍手里的投标文件。旁边的一个企业代表凑过来，小声问他是怎么盯上的，他只是笑，不说话。

会议室内，评标小组面面相觑。老牛拿过三张保证金的单子，工工整整地夹进了纪委的监督记录本里，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一行字：经查，原南建筑公司等三家企业存在围标行为，专家组据此取消其投标资格。

专家组经过紧急商议，只得按正规程序对市政公园进行评分，十多分钟后宣读了第一轮评分结果：大江集团第一，张正平拿着结果看向易满达。

易满达黑着脸也不抬头，只是挥手：“宣布吧！”

张正平打开话筒，在念了几家参与市政公园的投标情况之后，一本正经的道：“根据评分结果和专家组的独立评审，东原市五大工程市政公园项目，中标单位为大江集团。”

本该十二点结束，这摊子乱到了下午两点。

易满达自始至终没松过一口气，他把孔双银叫到小会议室，单独说了几句话，约定一起去找唐瑞林汇报。

大江集团拿下了市二医院改扩建和市政公园两个项目，总金额超过五千万的项目，成为了仅次于东投集团的最大赢家。

下午三点半时候，唐瑞林在办公室满脸怒气地看着易满达和孔双银，接着将目光锁定在汇总表上。

易满达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自然垂在身子两侧。孔双银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手里捏着另外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中标结果汇总表，纸张被他捏得起了皱，下意识的又后退了半步！

唐瑞林看完汇总表，把纸往桌上一拍。“你看看这个结果。”唐瑞林说这句话的时候只是拉了脸，还是保持着市长的修养，但眼神里的不满已经溢了出来。

唐瑞林抬手，朝孔双银挥了一下。孔双银虽然眼神不好，但是这个动作是看出来了，这是让自己回避。

孔双银把汇总表朝着易满达递过去，示意自己不能同甘共苦了，易满达一愣，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孔双银赶紧合上门，连脊背都没敢停，脚步比平常快了不止一倍。门还没完全合上，唐瑞林就开了口。“易满达同志。你在分管建设之前，口口声声说领导指定中标单位是乱来。搞了这么一套招投标管理办法，结果怎么样？该中标的中不了，不该中标的中了，你这是给自己挖坑还是给我挖坑啊？我一再强调要均衡发展，原南和原北的人都要照顾，这算是怎么回事？”

易满达张了张嘴，唐瑞林的手已经举起来了：“原南建筑是市属重点扶持企业。我当市长，方方面面都要统筹。原南建筑是规范企业，工人多，设备齐，有管理基础，我不支持它，我支持谁？我不扶持他，难道去扶持那些刚成立的皮包公司？”

“市长，您听我说――”

“你听我说。”唐瑞林把烟头从嘴里拔出来，烟灰掉在桌面上，他不看烟灰，“二医院和市政公园都是核心标志民生工程，你把这两个工程都给了大江，难道王镇江和王满江是一家人？你选的这个单位，为什么不选原南？难道在这个事情上你还要抱有门户之见分个远近？”

“市长，原南建筑的事情，是因为他们公司的副总要拿三张保证金的单子，被其他投标人看见了，当场举报围标。在场几十家企业都盯着，纪委的同志也在，不处理不行。”

“三张保证金单据？”唐瑞林把烟头摁进烟灰缸，“你一个易满达，连下面的人的脑子都管不住？”

“市长，那是他们自己犯浑啊――”“不要搞这些理由，所有理由都是借口，我现在看的是结果！过程管理是你的事情，现在过程出了问题，你就是第一责任人！”唐瑞林摇头，他的摇头幅度不大，但是频率很快，像是要把易满达的话从耳朵里甩出去，“就是你能力不足。我让你分管建设，是让你带好班子、管好队伍、把握好大局。你倒好，从头到尾被人牵着鼻子走。开标大会上，几十家企业围着闹成菜市场，这就是你易满达的水平？”

“现场是有人搞事――”

“这就是你在管理啊，这就是你水平不足导致的嘛，我不管是不是有人搞事。”唐瑞林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转到易满达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自己搞的事，自己负责。你现在就给大江公司打电话，让他们把市政公园的项目退出来，或者转让给原南建筑。”

房间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窗外的蝉还在叫，但办公室里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动。易满达看着汇总表，低下头又抬起来。“市长，这个事……”

“不好办？”

“中标结果已经当场宣读了，纪委的同志做了备案。现在让大江把项目退出来，这个程序上……不好走。”

“那是你要考虑的问题。”唐瑞林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你的工作没做好，不能让市里的重点扶持企业替你买单。自己想办法。”

易满达从唐瑞林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刚好一阵穿堂风吹过，他背后的冷汗被风吹得冰凉。他在唐瑞林门口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转过身，往楼下的副市长办公室走去。

孔双银看到易满达从楼上下来，就知道不妙，有意往后退了退。

易满达走到孔双银面前，停了一下。“你去给王满江打电话，让他马上来。”“现在？”

“现在。”

孔双银跑着去打电话。易满达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在办公椅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楼下大院里的车，连着骂了十几句蠢猪。

孔双银进来的时候赶忙汇报：满江在秀霞建材，马上过来。

二十分钟后，王满江推开了易满达办公室的门。他穿了一件灰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白色背心的圆领，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大哥大手包，手包的皮革磨得发亮。“易市长，感谢建委给我们大江集团机会。”

王满江进门就笑，笑得从容而憨直，伸出手去。

易满达看了一眼他的手，也伸出去握了一下。“坐。”易满达指了一下沙发，然后自己也坐到了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孔双银坐在旁边，翻看着案卷，刚翻了两页就被易满达拿走了。

“满江同志。大江集团这次拿下了两个项目，市二医院和市政公园，恭喜你们啊。”

“谢谢易市长，谢谢孔主任，都是各位领导信任。”

“但是我要跟你商量一个事。”易满达作为分管副市长，能亲自召见一家建筑企业，已经算是很给了面子，还是带着居高临下的语气：“上午投标有些意外情况，你应该也知道了。市里原本是有一些全盘统筹的考虑，你们大江集团拿到的市政公园这个项目，能不能调整一下，让给其他公司来做，大家都有饭吃嘛。”

易满达清楚，同行之间都是明争暗斗，吃相难看。所以也就没有把话挑得太明，没有点出原南建筑的名字。

王满江知道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分管副市长亲自出面，这个事要是不答应，以后大江公司的日子不好过，但是如果家三五句话就答应了，大江公司的日子也不好过。

都是常年在建筑市场里摸爬滚打的，自然是想着按经济规律办事，他把手包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沙发扶手上，手盖在手包上，一脸为难的道。“市长，按说您开了尊口，这个事我得办，还得办好。但是这个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大江集团不是我一家的，还有平安县的股东，还有原北四县的兄弟们。”

“我知道你有难处，但是我和唐市长都是相信你的态度和能力的。”

王满江看易满达已经把市长搬了出来，但依然不肯轻易答应：“易市长，您也知道我们也在筹备成立原北建筑公司。平安县建筑公司、临平县工程队、曹河县第一建筑都在谈合并的事。这个时候把项目让出去，股东那边我没法交代。”

易满达靠在椅背上，把手伸到茶几下面，拨了一下茶几底部的灰尘。这个动作很随意，但在谈判中越是随意的动作越不是随意的。“满江同志，你想一想。你这次能拿下市二医院的改扩建项目，是因为我点头了。评标的时候专家组倾向于平安县，我就说了一句：大江集团实力更强，可以作为重点考虑对象。”

他看着王满江，没有眨眼。“我易满达不是不讲规矩的人，市政公园这个项目本来就不是大江的目标，原则上市里把握的节奏，那就是每家公司只能中一个标。现在让你退一步，给我一个面子，也给市里一个面子。以后我在建设口上，还能给你的原北建筑多帮帮忙，多大点事？”

王满江的手在手包上轻轻拍了两下。这两下拍得很慢，像是打拍子。然后他笑了“易市长，我个人肯定没问题，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回去跟股东商量。三天之内给您答复。”

“不是商量。”易满达站起来，“是给市里一个交代。满江同志，你也是老同志了，大局观要有，还是不要计较这些得失，合作共赢，多一些朋友，少一些对头，你觉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