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赖传鹏把听筒搁回座机上，转过来看着两人："市长答应了，下午你先跟我去汇报工作，争取晚上见个面。"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王镇江面前，带着点拨的口气，"他答应见面，你的机会就来了。但你想清楚了，进去肯定先挨一顿骂，你得给我忍着，一个辩解的字都不能说。无论他说什么，你就听着。"

"我听着。"

"光听着不行。"

赖传鹏把桌上那副胶痕斑斑的眼镜拿起来，用手里的抹布拭了拭镜片，对着窗户的光线看了看，然后又戴回脸上，"你要主动承认错误。不是辩解，是认错。你现在能换回来的不是输赢对错，是市长给你一个机会。"

王镇江最近是倒霉到家了，除了儿子的事，公司的事情，也一直没有进展，原南的几家建筑企业抱团取暖，本就是想着靠着王镇江手里的资源，大家可以走出县城拿到市里的项目。

如果王镇江把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那几家抱团的企业也会像受惊的鸟兽一样散去。

人心是最经不起试探的，一旦他失去了庇护家人的能力，那些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资源、承诺和笑脸，都会瞬间变为无有。

下午四点半，赖传鹏带着王镇江到了市政府，赖传鹏让王镇江在接待室里等着，他自己去敲了隔壁秘书室的门。

门开了，秘书小陈看到是赖传鹏，知道是市长老家的父母官，马上看了眼桌上的安排表，确定了时间，一脸歉意的道：“传鹏县长，市长临时有个事再和其他领导商量，您这边要等一会！”

赖传鹏自然是没说什么，只是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到旁边的小接待室坐下。

外面阳光有些刺眼，但是房间内却透着一股沁人的凉意。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赖传鹏的方向，赖传鹏还是抬起屁股挪了位置。

旁边的王镇江是坐立不安，手里的报纸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了起来。

等了一阵，看了七八遍手表，这已经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这才听到门开了。

副市长易满达从唐瑞林办公室里走出来。他手里夹着那份市政广场项目的工程合同，脸上带着一种办完了正事才有的轻快。看见对面的赖传鹏，易满达脚步顿了一下。

"赖县长来了？"易满达说话的时候眼睛扫了一下赖传鹏旁边的王镇江。

王镇江和赖传鹏都站了起来，易满达和两人打了招呼之后，就和建委主任孔双银一起，径直朝电梯厅走去。

这个时候，政研室主任游文丽趁着几人在接待室门口说话的间隙，推开门就直接走了进去。

两人只得坐下再等。

十分钟之后，游文丽夹着文件夹，从唐瑞林办公室走了出来，接着步履匆匆地穿过接待室。

王镇江赶忙提醒赖传鹏，游主任刚出来，可以进去了。

赖传鹏刚要敲门，陈秘书马上打断了他，一脸歉意的又拦住两人道：“赖县长，实在对不住，市长这边请您再稍坐片刻，成功副市长要插个队！”

王镇江抬起的屁股只得又慢慢坐下，心里的那股火气似乎都要压不住了。

赖传鹏却只是淡然一笑，敲着手表道：“淡定，既来之则安之，我告诉你啊，下午下班时间汇报工作机会是最好的，这是党校培训的老师说的，领导忙完一天的事务，身心俱疲，这时候去汇报，领导往往卸下防备，更容易沟通！”

王镇江听了这话，紧绷的神经似乎松了一些，他重新把报纸展开，虽然视线落在铅字上，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别处。

刚才副市长易满达对自己可是不冷不热，这要是分管副市长都不搭理自己，以后项目的事，怕是要难上加难了。

侯成功进去之后，市长的门并没有立刻关上，透过半掩的门缝，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唐瑞林那标志性的的笑声。

赖传鹏看了眼手包，已经下午五点十分了，两人不知不觉在接待室已经枯坐了一个多小时。

赖传鹏竖着耳朵听了几句，然后道：“老王啊，市长今天心情不错，有机会！”

又等了一阵，秘书出来了，然后一脸歉意的道：“赖县长，实在不好意思，市长请您一个人进去！”

王镇江的脸色一下垮了下来，整个人像被当众扇了一耳光。

赖传鹏不敢耽误，也没多，进门之后就看到唐瑞林正站在办公室后面伸懒腰。然后打了一个哈欠才道：“小赖啊，你带着王镇江来的？”

赖传鹏和唐瑞林早就是老相识了，彼此知根知底。也不隐瞒，就直接道：“王镇江是来检讨来了，市长，我们定丰建筑领域啊，就这么一家走向市里的正规军，希望市长能多给点支持。”

唐瑞林经过这么几天，气确实也消了七八分，就拉开衣袖看了时间道：“算了，先晚上一起吃饭吧，不过省建筑学院的几位领导来考察，晚上我要先去应付一下，你带着王镇江，就安排在接待的温泉酒店，我随后就到。”

赖传鹏马上道：“市长，这个学校的领导您还亲自接待啊！”

唐瑞林听出了外之意，学校的领导不过是个虚衔，哪里用得上市长亲自出马。

唐瑞林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摆了摆手道：“行了，你们先回去准备一下，具体和政研室游主任对接！”

赖传鹏应了一声，起身时顺手拎起桌上的手包，出门后就朝王镇江使了个眼色。

晚上温泉酒店，三楼东侧走廊尽头的那个包间里，赖传鹏已经从秘书口中知道，唐瑞林已经干了半斤酒。

赖传鹏在省委党校又培训了差不多一周时间，省直机关里不少处长提到东原的班子，对唐瑞林市长的酒量都是面露惧色，只要和市长唐瑞林一起喝过酒的，无不感叹其为人豪爽，从不耍滑头。此

包厢的正上方是一盏水晶吊灯，墙上挂着一幅装裱过的山水画，画上画的是松鹤延年，松树底下两只仙鹤，一只站着，一只在梳毛。

王镇江已经把高怀忠骂了几遍，赖传鹏却只是冷眼旁观，没有再劝。

八点不到，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

门是从外面被人推开的。

先进来的是一个穿着中式对襟衫的女服务员，她往旁边一让，唐瑞林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易满达。

游文丽和孔双银则是在隔壁包间里陪着省建筑学院的几位领导。

易满达今晚穿了白色的短袖衫，拎着一只黑色的鳄鱼纹皮包，进门之后眼睛先在桌上扫了一圈，从桌上的牛舌扫到高粱红酒，从赖传鹏扫到王镇江，在扫到王镇江的时候他的眼神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两个人的脸上都已经带了几分酒意，颧骨上有一层浅浅的红，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时跨得大。

"市长。"赖传鹏两人站起来，从座位里走出来，腰微弯着，伸出两只手握住了唐瑞林的手。

唐瑞林拍了拍赖传鹏的手背，力度不大不小，领导拍下级的标准拍法，四根手指并拢拍在对方的手背上，大拇指按在对方的虎口上。

"这几天培训收获不小？"

"开阔了视野，长了见识。一会给市长作专题汇报。"

唐瑞林在主位上坐下来，易满达在他左手边落座。王镇江在这个时候站起来了，但是唐瑞林没看他。

"传鹏啊，定丰今年上半年的税收情况我看了一下，还不错。你要盯紧下半年的重点目标，确保全年收入的稳定！”

"赖传鹏把茶杯往唐瑞林面前推了半寸，带着无奈道：“县里财政没办法了，只有先靠罚款了，计划生育要开口子了，不然财政的窟窿肯定补不上。”

这个事，唐瑞林已经听到了各方反应，以前是罚款也不行，坚决不能生，现在不少的县都在走这条路，只要交罚款，原则上可以生！相当于一个变相的准生证。

只是拿起筷子吃了口菜之后，才缓缓道：“也算是造福后代吧！看发达国家的经验，说不定他娘的以后喊生也不生了！”赖传鹏笑着道：“这不可能，传宗接代嘛！”

唐瑞林有了儿子之后，反倒是觉得儿子也就那么回事，没什么特别的。就哼笑一声：“咱们在座的，恐怕也就人家王老板有家产要继承，不像咱们，都是无产阶级！”

王镇江知道这是市长在拿他开涮，心里却不敢有半分轻慢。人一紧张，话也接不上了，总不能说老子的儿子被你给关了吧。

易满达这个时候已经在跟服务员说倒酒的事了。服务员把酒拧开，一股浓烈的酒香在空调房里炸开了。

"王总。"易满达端着酒杯，脑袋往旁边偏了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你们跟大江公司那个市政公园的事，谈得怎么样了？今天我去跑了一圈，五大工程可是只有市政公园没动了。"

王镇江赶紧把酒杯端起来，拿着空杯子站了起来："还没接洽，还在商量细节。请唐市长和易市长多关心多支持……"

唐瑞林这才似乎注意到了，这边。"没接洽？"

唐瑞林这句话不是对王镇江说的。他的脸是转向易满达：“这么回事？不是说了均衡发展，王镇江同志不愿意参与？就没有李镇江马镇江了？”

易满达脸色微变，连忙放下酒杯，一脸不解的看着王镇江，还没搞懂到底是怎么回事。

赖传鹏马上接话："市长，这个事是我安排不周。您批评我。但是王镇江同志不是外人，他是咱们定丰县走出来的企业家，为我们定丰县贡献最大的民营企业家。请市长多关心、多包容。"

唐瑞林没接这个话。他把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右手的手指在桌布上轻轻敲了一下。

王镇江赶忙来敬酒：“市长，我们还是有意愿做这个项目！”

他站着，唐瑞林坐着，两个人的高度差让他不得不弯腰低着头看唐瑞林。

"唐市长，我错了。这次是我办得不对，给您惹了麻烦。您不管怎么批评我，我都接受。"

只认错，不解释。

唐瑞林把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抬起来，往前伸出两根手指，指着包厢的墙壁，不是指王镇江，而是指墙壁上挂着的那幅松鹤延年：

"王总啊，你是有钱，但是你啊太过分了。纵容儿子在菜市场敲诈群众，还让马定凯打着我的名义去办你的事，我唐瑞林什么时候成了你的挡箭牌了？你的财富资产怎么来的，那是党的政策，那是人民群众的托举！不是你能耐大，是你运气好。"

包厢里的人都不说话了，赖传鹏仰着头给服务员挥了挥手，服务员很知趣的退了出去。

王镇江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顺着眉骨流到眼角，他用袖口擦了一下，没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