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回办公室喝了口茶,心里想着,剩下的这辆面包车倒是也是天津大发,他叫了小宋,伸手撕掉车门上的封条,撕了一半,剩下一半死死粘在玻璃上,指甲刮了两下刮不掉,干脆不管了。
“把这车送到市局去,给秦支队。”
小宋一把拉开车门,钥匙一拧,发动机咳咳咳响了三声,第四声才着,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把墙根下一只晒太阳的野猫吓得蹿上墙头。
小宋挂挡打方向,面包车歪歪扭扭出了派出所院子。
晚上七点半,这个时候的天已经擦黑了。
红玫瑰歌舞厅门口,霓虹灯管滋滋闪了两下才全亮。光打在门口的台阶上,把来来往往的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对面街沿,一棵法国梧桐树底下,停着那辆没挂牌的天津大发。副驾驶那扇玻璃摇下了一半,秦川坐副驾驶,一根烟夹在指间,老半天没吸一口。
后座蹲着两个年轻同志。一个抱着对讲机,天线拔出来老长,另一个脖子上挂着望远镜,镜筒的皮套磨得发亮,镜片上有两道轻微的划痕。
司机小周是刑警队今年刚调过来的,一手把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里翻来翻去,空的,空的,还是空的。连包纸巾都没有。
"城北派出所也太抠了。"小周把储物格盖子啪地摔上,“钥匙给了,油不加,看油表,”
秦川低头看了一眼。油表指针正不急不慢地往红区里溜,差一根韭菜叶的宽度就贴红线了。
“够用。”
“够个啥呀秦队。一会儿要是追车,”
“追谁的车?歌舞厅的车都在后头停车场。从正门出来的一律走路。”
进出歌舞厅的人零零星星。男人大多短袖衬衫、西裤皮鞋,腋下夹着包,进门的时候脚步很快,不看招牌也不看门脸。女人踩着高跟鞋,拎着小坤包,有穿短裤的、有穿连衣裙的,胳膊和小腿在霓虹灯下白得反光。
门口站着个穿衬衣的小伙子,二十来岁,烫了个中分头,每个进去的人都对他点点头,他也对每个人点点头,门一拉一合之间,音乐声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段又闷回去了。
秦川的视线越过歌舞厅的大门,往上看。
三楼一排窗户有十多间房全是黑的。
这个歌舞厅如今的生意不错,特别是燕来舞厅倒闭之后,不少爱跳舞的男男女女都转战到了红玫瑰。
他来了几次,对这家歌舞厅已经摸清楚了。
一楼大厅是正规跳舞的地方,霓虹灯、弹簧地板、dj台,但是从上次扑空到现在,三楼的灯再没亮过,窗帘也不拉开。
"秦队,"后座抱对讲机的小伙子没忍住,“你说他们会不会真从良了?”
"从良?"秦川把烟头弹出窗外,烟头在夜色里划了道橘红色的弧线,“你看这些人,跟捡钱一样,怎么可能从良。”
另外一个同志是从重案二大队调过来的,显然也想在秦川面前表现一番,就接话茬:“秦队,我咋听我们大队长讲,区上是正规些,他们在县上都是穿着制服去唱歌跳舞……。”
县上的野路子,秦川是有所领教的,去其他兄弟区县办案,包括外地也是一样,接待都是一条龙,陪吃陪喝还得陪着洗脚按摩,那叫一个周到。
一些胆子大的地方,甚至穿着制服直接接受特殊服务……
秦川摆手道:“哎,你们年轻人刚进来,可不能不学好啊,这些都是歪风邪气,从尚武局长开始,就再整顿了……”
这年轻人又道:“秦队,那尚武局长不也是一个人,他本事再大,能盯几个人?”
秦川马上沉下脸来:“这话不能乱说,重案支队是标杆,你们要做表率!知道没有!”
后排两个年轻人会意一笑,不在多,就盯着三楼,看亮不亮灯……
二楼最里头的包间,赖三响正把脚翘在茶几上,左手手里捏着半截烟,右手拿话筒,唱完一曲之后,赖三响把话筒往沙发上一扔,拿起啤酒瓶对嘴灌。
茶几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空瓶,花生壳瓜子皮撒了一地。两个朋友靠在沙发上,一个歪着脑袋打呼噜,一个在旁边女孩身上一阵乱摸……。
门口还站着两个人,走廊里有什么动静,两人一个招呼,里面的人就能立刻警觉起来。
老金推开包间门,走到赖三响旁边。他没说话,弯腰凑到赖三响耳朵根上。
“三响哥,外头有辆车,不对劲……。”
赖三响见怪不该,把啤酒瓶搁茶几上,拿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斜疤。“什么车?”
“面包车。天津大发,没挂牌。”
“停哪?”
“斜对面街沿上,梧桐底下。熄了火,里头三四个人。”
“蹲多久了?”
“从八点不到就在那了。”
赖三响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万宝路,白嘴的。叼在嘴里嘴角慢慢翘起来,拉开窗帘开了一会,然后眼神一弯:“就是我们那辆车。”
老金没反应过来。
"你忘了?王少成被抓那天,开的谁的车?"
赖三响把打火机在茶几上磕了磕,火石打滑,连磕三下才打出火星,“那车被城北派出所扣了。天线还是老子绑了红绳,现在停在咱们门口。你说里头坐的是谁?”
老金恍然大悟,也笑了:“公安,这帮人耳朵真够长的。”
"不长能叫公安?"老金也直起要来,走到窗边,扒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这个角度正好。路灯把面包车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挡风玻璃上有个不起眼的细节,收音机天线上绑着根红绳,叫夜风吹得微微一晃。
"是我们那辆!"
赖三响回身一指郝红霞,“红霞,搬两箱啤酒下去,给他们送过去。”
郝红霞端着红酒杯刚进来,但是听了个大概,杯底还挂着一层红酒,她眉毛一挑,杯子放了下来。
“我送?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人家蹲了半宿,口干舌燥的。"赖三响又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往外冒,“这些家伙坏得很,天天盯着我们,比我们家那条狼狗还能熬。去吧。就说是你认识这车。”
郝红霞看了赖三响一眼。老板的口气不是在商量。这些年她学会了不跟钱过不去,更学会了不跟发钱的人过不去。她把杯底那点红酒一口干了,站起来拽了拽裙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噔噔噔出了包间,在走廊里喊了两个服务员。
两件啤酒,二十瓶,沉甸甸的。
郝红霞自己没搬,两个男服务员一人抱一件跟在她身后。三个人下楼出门,穿过马路。
秦川正盯着二楼窗户。
"秦队,楼上有人再看我们……"小周也看见了。
“别动。”
这个时候,郝红霞走到车门边,弯下腰,指关节当当当敲了三下车窗。力道不轻不重,像敲邻居家的门借个酱油一样随意。
秦川没注意这边的人,看到是郝红霞,叹了口气,把车窗摇下来。
郝红霞的脸出现在车窗框里。三十六七岁的女人,保养得不错,灯光下看不真年龄。嘴唇是涂了口红的,不是那种艳俗的大红,偏暗,有点玫紫色。眉描得很细,一双眼睛在霓虹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她笑着说话,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又见面了,秦、秦支队是吧。天虽然快到九月了,秋老虎还厉害呢。你们在这车里闷着,喝点啤酒解解渴。”
她一摆手,身后的服务员把一件啤酒放在车门边的路沿上,瓶身挂着一层冷凝水。
秦川脸上有点挂不住了。推开车门从副驾驶下来。他穿着便衣,一件灰色的t恤,牛仔裤,但腰间的枪套和皮带扣一样也没藏住。
“哦,这个,我们在等人!”
"知道。"郝红霞还是笑,那笑容带着亲切。“您别误会,就是送个酒,天气热,兄弟们辛苦了,我们开门做生意的,最尊重的就是公安同志。”
她走到面包车车头,伸手拍了拍引擎盖。掌印在灰扑扑的引擎盖上留了个浅浅的掌印。
“你是怎么看到我们的?”秦川问。
“这辆车是我们公司老板的。”
秦川沉默了。
"王少成以前借去开,后来被你们扣了。我就是看天线上那根红绳认出来的,图个吉利。"她笑了笑,把手上的灰拍掉,“老板说了,车不用还。我们是正经做生意的,守法经营,支持你们公安工作,”
她回头看了―眼歌舞厅大门。郝红霞说完对两个服务员一摆手。三个人转身穿过马路,高跟鞋的声音一路噔噔噔走过斑马线、走上台阶、消失在歌舞厅的大门里。门一关,音乐声又闷回去了。
秦川站在车门旁,低头看着那两件啤酒。瓶身上的冷凝水汇成水珠往下滚落,在路面上洇开一片深色。
小周从车窗探出脑袋:“秦队,这酒,”
“不要她的酒,走……。”
“不守了?”
"人家把车都认出来了,连天线上的红绳都认识。还蹲个屁。"秦川掏出烟,在仪表台上磕了两下,磕掉黏在过滤嘴上的烟丝,“先去加油!加油。”
面包车发动的时候又顿了两下。
小周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骂:“操。不该开这个车来。王少成就是定丰县的,赖三响也是定丰的,这车就是他妈他们一伙的。”
秦川夹着烟,暗暗骂道:“妈的,就怕不止是车出了问题……”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