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洞穴的大门一关,礼铁祝先皱起了眉。
不是怕。
是吵。
太吵了。
战鼓咚咚砸在耳膜上,马蹄声在石壁间乱撞,黑暗里还夹着一阵阵喊杀,吵得人太阳穴直跳。
礼铁祝揉了揉耳朵,骂了一句。
“这洞穴物业谁管的?大半夜敲成这样,不怕业主群炸锅啊?”
龚赞抱着复仇之弓,缩着脖子嘟囔。
“祝子,这像是战场。”
礼铁祝一摆手。
“战场也得讲基本素质。人家正规军打仗还吹号呢,这帮玩意儿像菜市场抢特价鸡蛋。”
商大灰却已经热血上头。
他抡起开山神斧,眼睛亮得吓人。
“祝哥!俺也去喜欢这地儿!”
“有鼓,有喊杀,有架打!”
“就是不知道管不管饭!”
沈狐冷冷扫了他一眼。
“你这人生追求,真够稳的。”
商大灰认真点头。
“俺这叫不忘初心。”
礼铁祝听得直叹气。
离谱。
可细想想,人生可不就这点事。
有人追名逐利追到头破血流。
有人就想吃口热饭。
后者不高级。
可后者起码不容易把自己活成一张冷冰冰的ppt。
前方火光渐起。
众人脚下,是一条青石古道。
两旁插满断旗。
忠义。
功名。
封侯。
美人。
金银。
名望。
每一面旗都在风里乱响,像一张张嘴,在催人往前冲。
礼铁祝看得后背发紧。
“好家伙。”
“这哪是三国洞穴。”
“这分明是个卖命场。”
井星展开星光扇,神色凝重。
“此地不是三国旧迹。”
“是名利地狱借众生执念,凝出的两道欲念幻影。”
“一个拿名绑人。”
“一个拿利钓心。”
礼铁祝点头。
“懂。”
“一个让你为了别人一句夸,把自己累成狗。”
“一个让你为了眼前两块骨头,直接不做人。”
井星看了他一眼。
“粗俗。”
礼铁祝摆摆手。
“但好懂。”
话音刚落。
前方战鼓猛地一停。
整个洞穴瞬间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下一秒。
一道红光劈开黑暗。
一尊红脸长须的巨大幻影缓缓走出。
身高数丈,丹凤眼微眯,青龙偃月刀横在身侧。
刀锋不滴血。
滴的是金色文字。
忠。
义。
名。
节。
清誉。
每一个字落地,都砸出一个坑。
礼铁祝看得嘴角一抽。
“这字儿挺沉啊。”
“我要是小时候拿这玩意儿练字,早练出麒麟臂了。”
那幻影低垂眼眸。
声音像庙里的铜钟。
“吾乃忠义之名。”
“无名之辈,见吾为何不拜?”
龚赞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礼铁祝一把薅住他后脖领。
“你干啥?”
龚赞委屈。
“他气场太足了。”
礼铁祝瞪他。
“气场足就拜?那你去银行大厅也给保安磕一个?”
龚赞想了想。
“那倒不至于。”
红脸幻影目光一扫,最后停在商大灰身上。
“你。”
“曾立誓守护所爱。”
“却未护住姜小奴。”
“义有亏。”
商大灰脸色瞬间变了。
那一句话像把钝刀,慢慢往里捅。
不快。
可拔不出来。
他握紧开山神斧,指节发白。
红脸幻影抬刀。
刀光一转,化作无数百姓、兄弟、爱人、同伴的脸。
“你为何没救她?”
“你为何不再强一点?”
“你为何还活着?”
商大灰眼眶一下红了。
“俺……”
“俺要是再强点……”
礼铁祝心口一紧。
这破关卡,专挑人伤口下刀。
攀比地狱拿“更好的自己”扎人。
名利地狱更缺德。
它拿“你该成为的样子”审你。
你不完美。
你就不忠。
你有私心。
你就不义。
你累了。
你退了。
你就不配被夸一句。
这玩意儿不叫道德。
这叫道德贷款。
还不上,就天天催收。
红脸幻影抬刀指向商大灰。
“义者无悔。”
“你们有悔。”
“故不配称义。”
商大灰终于扛不住,单膝跪地。
他低着头,声音发抖。
“俺确实有悔。”
“俺每天都悔。”
“俺梦里都想,要是那天俺再强一点,小奴是不是就不用死。”
礼铁祝听得鼻子发酸。
这大傻子平时就惦记吃。
一打架就冲得像没买保险的泥头车。
可他心里那块地方,一直在流血。
只是他不说。
有些男人的伤口,不是不疼。
是他们怕一说疼,别人就跟着疼。
红脸幻影刀尖一沉。
“既如此,便以死补义。”
商大灰抬起头。
眼里竟然闪过一丝茫然。
那一瞬。
礼铁祝炸了。
他一剑插进地面,硬生生顶住锁链。
“补你奶奶个腿!”
火焰轰地窜起。
礼铁祝抬头,眼睛红得吓人。
“你少拿义这个字吓唬人。”
“义是兄弟饿了,你自己少吃两口。”
“义是朋友出事,你嘴上骂着,脚底下照样往前冲。”
“义是明知道自己不一定行,还愿意帮一把。”
“不是你站在道德高地,拿刀逼别人去死!”
红脸幻影冷声道:
“无私无我,方为大义。”
礼铁祝嗤了一声。
“你可拉倒吧。”
“一个人连自己都不当人,还咋对别人好?”
“你让人先把自己扔了,再去帮别人。”
“那不是大义。”
“那是拿自己当一次性筷子。”
井星轻轻抬起星光扇。
他望着红脸幻影,声音沉稳。
“真正的义,不在众口称颂。”
“而在无人看见时,仍不违本心。”
礼铁祝接得飞快。
“对。”
“有些义,写在账单背面。”
“写在兄弟递来的烟上。”
“写在半夜接到电话时那句‘你在哪,我过去’里。”
红脸幻影沉默片刻。
身体慢慢化成红光。
消散前,他低声道:
“无人见处……亦有义。”
红光散尽。
第一道幻影破。
可下一秒。
洞穴另一侧,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金属笑声。
“义?”
“哈哈哈哈!”
“义能买药吗?”
“义能买房吗?”
“义能让死人复活吗?”
金光从地底喷出。
一名头戴金冠、手持方天戟的幻影踏着钱潮而来。
他面容俊美,眼神轻浮。
身后跟着美女、宝马、府邸、兵权、珠宝、合同、股份、资源。
方天戟一挥。
满洞金银翻起大浪。
龚赞眼睛都直了。
“祝子,这波视觉效果有点犯规。”
礼铁祝咽了口唾沫。
“确实。”
“这要搁现实里,我都得现场表演一个原则性动摇。”
沈狐冷冷道:
“出息。”
礼铁祝理直气壮。
“穷人看见钱不心动,那不叫高尚,那叫手机没电没看清。”
吕布幻影放声大笑。
“说得好!”
“人活一世,名声虚妄,唯利是真。”
他转向龚赞。
“你想不想成为龚卫?”
龚赞浑身一僵。
吕布幻影掌心亮起一团金光。
里面躺着一副更准的墨镜。
一张更强的弓。
还有一支几乎不耗血的箭。
“投我。”
“你立刻获得力量。”
“众人会记住你。”
“沈狐也会对你另眼相看。”
龚赞眼睛一下瞪圆。
沈狐脸色一黑。
“你敢动心试试。”
龚赞赶紧摇头。
“不敢不敢。”
可他的手,还是不自觉攥紧了复仇之弓。
礼铁祝看见了。
他没骂。
因为他懂。
龚赞太想有用了。
太想不再活在龚卫影子里。
人在缺什么的时候,最容易被什么钓走。
缺钱的人,被暴富钓。
缺爱的人,被温柔钓。
缺认可的人,被一句“你很厉害”钓。
很多骗局,不是骗子有多聪明。
是人心里本来就有个洞。
风一吹。
什么破广告都像救命绳。
吕布幻影又看向礼铁祝。
“你呢?”
“我可赐你万贯家财。”
“房贷清零。”
“妻女无忧。”
“亲戚闭嘴。”
“别人再也不敢低看你。”
一座小院浮现出来。
院里亮着灯。
妻子在屋里端菜。
女儿背着新书包跑出来。
没有账单。
没有催款。
没有深夜开车的疲惫。
礼铁祝心脏猛地一疼。
这招太损。
它不拿豪车跑车诱惑他。
它拿他最想护住的人。
这才叫缺德到家。
他盯着那团幻象,手指微微发抖。
吕布幻影笑得更得意。
“看。”
“利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