逞强大厅里,冷得不像地下魔窟。
像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
灯白得发青。
地黑得发硬。
墙上那些脊梁骨浮雕一根根立着,像无数个被生活掰弯以后,又硬给掰直的人。
礼铁祝看着最深处那个红衣女人,心里莫名发堵。
红椿。
她站得太直了。
直得不像人。
像一根插在雪地里的铁钎子。
风吹不弯。
雨打不弯。
但谁都能看出来,那玩意儿早晚得锈断。
礼铁祝握紧胜利之剑,嘴上还得欠两句。
“姐们儿,你这站姿挺标准啊。”
“搁单位门口一杵,保安大爷都得给你敬礼。”
红椿没笑。
她的脸很冷。
不是沈狐那种冷。
沈狐的冷,像狐狸趴雪窝里,谁靠近挠谁一爪子。
红椿的冷,是那种冰箱断电三天之后重新通电,里面冻着一块谁也不敢碰的旧肉。
不新鲜。
但硬。
她缓缓抬手。
背后那柄巨刃“锵”一声落进掌心。
刀身很宽。
刃口却没有光。
像一块用无数委屈磨出来的铁。
红椿看着众人,声音低哑。
“你们前面哭够了?”
礼铁祝一愣。
这开场白挺阴间。
红椿继续道:“哭完了,就该站起来。”
“人活着,没资格一直软。”
“脆弱,只会拖累别人。”
商大灰顿时不乐意了。
他刚才才承认自己累。
情绪还处于“刚把高压锅气放完”的贤者时间。
一听这话,火气上来了。
“你说谁拖累?”
红椿看都没看他。
“谁喊疼,谁就是。”
商大灰眼珠子一瞪,开山神斧往肩上一扛。
“俺也去就喊疼了,咋的?”
“俺也去疼了还能劈你!”
礼铁祝赶紧拦了一下。
“大灰,别急。”
“这姐们儿一看就是专治冲动消费的。”
商大灰懵了。
“俺也去也没买啥啊。”
“你买命。”
礼铁祝压低声音,“而且是分期付款,利息老高。”
话音刚落。
红椿动了。
她没有任何花哨动作。
只是一步踏出。
轰!
整个大厅像被一辆重卡碾过。
地面黑铁裂开一圈圈纹路。
红椿瞬间出现在商大灰面前,一拳轰出。
“硬骨不折拳。”
拳头砸在开山神斧上。
咚!
商大灰连人带斧倒飞出去。
砸在墙上。
墙上的脊梁骨浮雕碎了一大片。
礼铁祝心脏一抽。
“大灰!”
商大灰滑下来,嘴角见血。
但他第一反应不是喊疼。
而是咬牙站起来。
“俺也去没事!”
这三个字刚出口。
他身上的伤口突然裂开。
血一下渗了出来。
黄北北吓得脸都白了。
“你别说没事呀!”
万毒金鳞镜一照,镜面上弹出一串成分。
逞强成分:百分之六十。
疼痛压抑:百分之二十五。
嘴硬:百分之十五。
备注:再装容易报废。
黄北北急得跺脚。
“商大灰,你这个成分表都快变遗书了!”
商大灰一愣。
“俺也去……真没――”
礼铁祝直接吼:“闭嘴!”
“你再说没事,俺也去就把你嘴缝成东北酸菜缸!”
商大灰委屈地闭上嘴。
红椿冷冷看着这一幕。
“承认痛,只会让痛变大。”
“沉默,才能扛过去。”
礼铁祝听得脑瓜子嗡嗡的。
这话太熟了。
熟得像长辈饭桌上那句“忍忍就过去了”。
像老板办公室那句“年轻人多吃点苦”。
像自己以前对自己说过无数遍的“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可很多事,睡一觉根本不好。
只会第二天带着黑眼圈继续上班。
像手机摔碎了屏。
你不修。
你只是贴个膜。
然后假装它还能用。
红椿再次抬刀。
“第二式。”
“死撑燃血掌。”
她掌心燃起暗红火焰。
那火不热。
反而让人心里发冷。
像加班到凌晨还亮着的电脑屏。
像病房缴费窗口前那张余额不足的单子。
她一掌拍向礼铁祝。
礼铁祝双剑一横。
胜利之剑火光暴起。
克制之刃也亮起一线寒芒。
砰!
红火撞上烈火。
礼铁祝倒退三步。
胸口一阵发闷。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体力正在被一点点点燃。
不是敌人烧他。
是他自己在烧自己。
像把命拿去当柴火。
“卧槽……”
礼铁祝咬牙,“这招挺缺德啊。”
“打人还带自助烧烤?”
红椿面无表情。
“真正强者,燃尽自己,也要撑住。”
礼铁祝气笑了。
“你这叫强者?”
“这叫把自己当一次性打火机。”
“啪一下亮了。”
“然后就没了。”
话没说完。
红椿一脚踏地。
大厅上方骤然垂下一块黑色巨匾。
巨匾上写着四个字。
面子千斤。
礼铁祝瞳孔一缩。
这玩意儿之前酒桌关见过。
但这一次更狠。
不是压酒杯。
是压人。
巨匾轰然砸下。
沈狐想躲。
可她刚动,周围无数幻影声音响起。
“你不是狐仙吗?”
“你不是最骄傲吗?”
“躲什么?”
“丢人。”
沈狐脚步猛地一顿。
就是这一顿。
面子千斤坠压在她肩上。
她闷哼一声,膝盖差点弯下去。
但她硬撑着没跪。
礼铁祝心里一沉。
坏了。
这关专门抓人的“体面”。
沈狐最怕别人看见她狼狈。
龚赞急了,抱着弓往前冲。
“沈狐妹妹,俺也去帮你!”
沈狐咬牙道:“不用!”
这两个字刚出口,她肩上的压力又重了一倍。
红椿冷声道:“不错。”
“拒绝帮助。”
“还有骨气。”
礼铁祝听得火气直冲天灵盖。
“骨气你奶奶个腿!”
“人都快被压成煎饼了,还夸她有骨气?”
“你这是夸人还是给阎王写推荐信?”
沈狐脸色发白。
额角有汗。
却还是咬着牙。
“不用你管。”
礼铁祝看着她,忽然没骂了。
他知道这不是沈狐矫情。
很多人都这样。
越疼,越不想被看见。
越狼狈,越想把门关上。
像下雨天摔了一跤,第一反应不是疼。
是赶紧看看有没有熟人。
因为身体摔疼了能揉。
面子摔疼了,连创可贴都不好意思买。
礼铁祝深吸一口气。
“沈狐。”
沈狐没看他。
“干什么?”
“你现在要是说一句帮我,不丢人。”
沈狐冷笑。
“你想听我求你?”
礼铁祝摇头。
“俺也去想听你活着。”
这句话很轻。
却像落在冰上的一颗火星。
沈狐眼神微微一颤。
龚赞在旁边眼睛都红了。
“沈狐妹妹,你要是不好意思求祝子,你求俺也去也行。”
“俺也去虽然容易射偏,但俺也去是真心的。”
沈狐本来快撑不住了。
听见这话,差点被气得重新站直。
“闭嘴。”
龚赞立刻闭嘴。
但下一秒,他又小声补了一句。
“俺也去闭嘴也是真心的。”
礼铁祝差点破功。
这傻狍子是真有本事。
在生死局里硬塞相声。
方蓝忽然动了。
蓝钥匙在他指尖一转。
咔哒。
沈狐肩头那道无形面子锁松了一瞬。
沈狐抓住机会,打魔之鞭横扫而出。
啪!
她一鞭抽碎巨匾一角,身形终于脱困。
但她脸色更白。
明显受了内伤。
礼铁祝刚想过去扶她。
红椿已经再次挥刀。
“孤勇断魂斩。”
刀光落下。
不是斩人。
是斩关系。
一瞬间,礼铁祝感觉自己和所有同伴之间像隔了一堵厚玻璃。
声音还在。
人还在。
但扶不到。
喊不透。
商大灰在远处怒吼。
龚赞在拉弓。
沈狐挥鞭。
常青撑起青魔盾。
可每个人都被一道黑色裂缝隔开。
孤立。
独战。
红椿站在裂缝中央。
“求人无用。”
“靠人可耻。”
“真正活下来的人,只能靠自己。”
礼铁祝被这句话刺得心里一疼。
因为这话太像现实。
很多人不是不想靠别人。
是靠过。
没靠住。
小时候摔倒,没人扶。
长大后喊疼,没人听。
后来就学会了不喊。
再后来,别人真伸手,他也不信了。
人心不是一天硬的。
是一次次伸手落空以后,自己结成了茧。
礼铁祝咬牙,双剑交叉。
“你说得挺硬。”
“可人要真只能靠自己,那还要家干啥?”
“还要朋友干啥?”
“还要兄弟干啥?”
“饭店都不用开了,大家回家啃自己手指头得了。”
红椿眼神一寒。
“多话。”
她身形一闪。
刀背狠狠砸在礼铁祝肩上。
礼铁祝膝盖一软,差点跪地。
净化之衣亮了一下,替他卸去一部分魔气。
可痛还在。
真疼。
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张嘴想喊商大灰。
可那道孤勇裂缝还在。
声音像被棉花堵住。
红椿俯视他。
“看。”
“没人能帮你。”
礼铁祝撑着剑,牙都快咬碎。
“那是你把网断了。”
“搁这儿装什么人生导师。”
“你这不叫独立。”
“你这叫把所有人拉黑,然后说没人爱你。”
红椿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冰冷。
她抬手一挥。
“万伤不语诀。”
一圈暗红符文扩散开来。
礼铁祝瞬间感觉喉咙像被一只手攥住。
疼。
但说不出来。
胸口闷。
肩膀痛。
骨头像被锤子敲。
可所有痛都被堵在身体里。
发不出声。
这感觉太可怕了。
不是疼最可怕。
是疼了不能说。
像一个人深夜坐在床边,手机通讯录翻到最后,却不知道该打给谁。
像朋友圈编辑了三百字,最后删掉,只发了个“哈哈”。
像明明快崩了,还在群里回“收到”。
礼铁祝额头青筋暴起。
他想骂。
骂不出来。
这对他来说,比挨刀还狠。
东北男人最怕啥?
不是冷。
不是穷。
是嘴被封。
那比让烧烤摊不撒孜然还残忍。
红椿看着他挣扎,声音没有波澜。
“沉默,是强者的盔甲。”
礼铁祝喉咙发不出声,心里却在骂娘。
盔甲?
这玩意儿明明是棺材板预售款。
人把痛憋久了,外面看着体面。
里面早就发霉。
像一袋垃圾。
你扎紧了口。
不代表它香了。
只是臭味暂时没出来。
另一边。
商大灰被万伤不语诀压住。
他明明伤口裂开,却只能瞪着眼睛,一声不吭。
这憨货脸都涨红了。
明显在硬扛。
黄北北急得眼泪汪汪。
“你们别憋呀!”
“憋坏了怎么办?”
她举起万毒金鳞镜。
镜子照向红椿。
镜面疯狂闪烁。
目标成分:
硬撑欲:百分之四十五。
痛苦封闭:百分之三十。
恐惧求助:百分之十五。
旧伤残留:百分之十。
黄北北一愣。
“她……她也很疼。”
礼铁祝听见了。
心里一沉。
果然。
最会逼别人硬撑的人,往往自己已经撑了太久。
就像最爱说“哭有什么用”的人,也许不是不想哭。
是早就哭不出来了。
红椿眼神一冷。
“闭嘴。”
她隔空一掌拍出。
黄北北惊叫一声,被气浪掀翻。
沈狐脸色骤变,紫电爆起。
“你敢动她!”
万紫千狐瞬间发动。
上千狐影带着雷电冲向红椿。
场面很炸。
像一千个带电的老板同时冲进会议室喊“今天不加班”。
红椿却只是抬刀。
“硬骨不折。”
狐影撞上她的身体。
雷光炸裂。
红椿身上伤口一道道崩开,血染红衣。
可她一步不退。
甚至攻击更强。
礼铁祝瞳孔一缩。
她受伤越重,力量越强。
这哪是战斗。
这是自毁型疯批。
像有人把“我还能忍”四个字刻进骨头里。
忍一次,给自己加一层buff。
忍到最后,人没了,buff还在。
红椿反手一刀。
沈狐被震退,鞭幻魔测自动护身,却仍被刀气割破手臂。
她闷哼。
又下意识闭嘴。
礼铁祝看得心急如焚。
他想冲过去。
孤勇断魂斩的裂缝挡住他。
他抬剑就砍。
砰!
裂缝纹丝不动。
方蓝试图用蓝钥匙开锁。
可钥匙刚插入空气,便被红椿一眼扫中。
“求助者,弱。”
一股面子千斤坠压下。
方蓝身形一沉。
他的脸色依旧冷静。
但指尖微微发颤。
礼铁祝看见这一幕,心口更堵。
方蓝这种人最危险。
他太安静。
太会藏。
别人受伤会喊。
他受伤连眉头都懒得多皱一下。
像有些人家里出事,白天照常上班,晚上照常回消息,朋友圈照常点赞。
大家都以为他稳定。
其实他只是把崩溃开了静音。
常青撑起青魔盾,试图护住龚赞。
可红椿的规则落下。
“被保护者,弱。”
青魔盾上立刻出现裂纹。
常青脸色微白。
他体内魔气本就不稳。
偏偏还咬牙不说。
礼铁祝看得火冒三丈。
“唔――”
他喉咙被封,只能发出闷声。
气得差点原地进化成哑炮。
龚赞被隔在另一边。
手里复仇之弓颤个不停。
他想射。
又怕射偏。
怕拖累。
怕丢人。
怕别人想起龚卫时,再看看他这副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