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淹没礼铁祝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是刺眼。
太刺眼了。
像大半夜起床上厕所,手机屏幕亮度开满,直接给灵魂来了个闪光弹。
礼铁祝感觉自己眼珠子都快被烤成两颗糖炒栗子。
他想骂。
可一张嘴,掌声先灌了进来。
哗――
哗――
哗――
那掌声密得像暴雨。
不是普通鼓掌。
是那种台下所有人都站起来,眼里含泪,嘴里喊着你名字,仿佛你不拯救世界,他们今晚就集体睡不着觉的掌声。
礼铁祝再睁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领奖台上。
脚下是金色地毯。
头顶是万丈灯光。
前方,是看不到边的人海。
所有人都在喊。
“礼铁祝!”
“人间英雄!”
“最耀眼的凡人!”
“你是我们的太阳!”
礼铁祝低头一看。
嚯。
自己穿着一身白色战袍,腰身挺拔,双剑发光,脸上连法令纹都被修没了。
他摸了摸肚子。
没了。
中年小肚腩没了。
礼铁祝当场有点不适应。
“不是。”
“俺也去这肚子呢?”
“陪俺也去这么多年,说下岗就下岗啊?”
台下观众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远处,妻子和女儿站在光里。
妻子眼里全是崇拜。
女儿抱着花,大喊:“爸爸,你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礼铁祝心口猛地一软。
这话太狠。
一个中年男人,最扛不住的,不是别人叫他英雄。
是闺女说一句――爸爸真厉害。
这句话比十吨鸡血还顶。
比老板画饼还香。
比房贷短信少一个零还梦幻。
礼铁祝眼眶一下热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可下一秒,他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妻子脸上只有崇拜。
没有嫌弃。
没有那句:“你袜子又扔沙发上了是不是?”
女儿脸上只有仰慕。
没有撒娇。
没有小脾气。
没有那种一边嫌他烦,一边偷偷靠过来的真实劲儿。
她们像两张会鼓掌的海报。
漂亮。
完美。
但不热乎。
礼铁祝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家。”
他喃喃道。
“这是粉丝见面会。”
话音刚落,掌声忽然变大。
像是要把他的怀疑盖过去。
台下有主持人嘶吼:“礼铁祝,请继续发光!”
“请不要停!”
“你若停下,我们就会失望!”
礼铁祝脸色一沉。
这味儿不对。
这哪是爱。
这是把人架烤炉上,一边撒孜然一边喊你香。
他刚要拔剑。
周围画面一闪。
他看见商大灰。
商大灰坐在高高的山神金殿里。
身披神甲。
万民跪拜。
香火如海。
供桌上摆满肘子,烧鸡,酱骨头,锅包肉。
商大灰一开始眼睛都直了。
“俺也去的妈呀。”
“这不就是天堂自助餐吗?”
他抓起一只大肘子刚要啃,忽然停住。
因为整个大殿安静得吓人。
没人跟他抢。
没人骂他吃慢点。
没人把最后一块肉偷偷夹走。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商大灰捧着肘子,表情一点点垮下来。
“这咋吃着像上供呢?”
“俺也去还活着呢,整得俺也去跟提前开席似的。”
礼铁祝心里发酸。
有些饭,不是越多越香。
没人一起抢的肘子,吃起来都像纸糊的。
画面又一转。
沈狐站在狐族万阶之上。
万狐跪拜。
紫电如海。
她美得像一道雷劈出来的神像。
高贵。
冷艳。
无懈可击。
无数狐族齐声喊:“万狐之主!”
“绝世无双!”
“永不示弱!”
沈狐微微抬头。
那张脸冷得像雪。
可礼铁祝看见她的手指在抖。
她想坐下。
她想喘口气。
她甚至想骂一句:“本仙家今天不想端着。”
可台下所有眼睛都在看她。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你是狐族之主,你不能哭,不能累,不能犯错。”
沈狐咬紧牙。
尾巴一根根绷直。
礼铁祝看得直皱眉。
这哪是王座。
这是高级版罚站。
站得越高,越不能喊脚麻。
画面再闪。
黄北北站在花海中央。
所有人都喜欢她。
所有人都说她可爱,善良,单纯,是小太阳。
她穿着漂亮裙子,笑得甜甜的。
笑着笑着,她眼圈红了。
因为她想生气。
想任性。
想说一句“我今天不开心”。
可周围的人立刻紧张起来。
“北北,你怎么不笑了?”
“你不是最可爱的吗?”
“你不能变哦。”
黄北北捂住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可是……”
“我也会难过呀。”
礼铁祝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人最惨的地方,不是没人喜欢你。
是别人只喜欢你某一种样子。
你必须一直甜。
一直乖。
一直懂事。
像一罐开封后不许变味的糖水。
可人不是糖水。
人会酸。
会苦。
会发霉。
会在凌晨三点突然破防。
这才叫活着。
又一片金光炸开。
龚赞出现在战场中央。
他披着鹰羽披风,手持复仇之弓,身后是龚卫的影子。
无数人高喊:“第二英雄!”
“龚卫之后,龚赞崛起!”
龚卫站在不远处,叼着烟,笑着冲他竖大拇指。
“小狍子,行啊。”
“你终于像我了。”
龚赞哭得稀里哗啦。
他一步步往前走。
“哥……”
“俺也去终于没给你丢人……”
礼铁祝急得喊他。
“龚赞!”
可声音穿不过去。
龚赞的脚下,影子越来越长。
那影子不是他的。
是龚卫的。
越走,龚赞越像龚卫。
脸变了。
眼神变了。
连笑都变了。
最后,原本站在那里的龚赞快没了。
只剩下一个“龚卫二号”。
礼铁祝心脏猛地一揪。
“妈的。”
“这光辉地狱是真会偷人。”
“偷完还给你贴个优秀标签。”
他想冲过去。
可金光把他按在原地。
这时,整个幻境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的扇声。
啪。
不大。
却像在吵闹菜市场里,有人忽然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所有掌声都顿了一瞬。
礼铁祝猛地回头。
井星站在金光尽头。
他一身青白长衫,手中星光扇缓缓展开。
脸色很白。
但眼神很稳。
像一口深井。
光照进去,也照不到底。
“礼兄。”
井星开口。
“莫看台上。”
“看台后。”
礼铁祝一愣。
井星手中星光扇轻轻一挥。
幻境里的领奖台忽然透明。
掌声背后,露出了另一层画面。
礼铁祝看见那个“万人敬仰的自己”,在无数年后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
光还亮着。
可妻女不在。
饭桌不在。
吵架不在。
袜子也没人骂了。
只有一面巨大的屏幕,还在循环播放他的英雄事迹。
屏幕里的他永远年轻。
屏幕外的他,眼神空得像冬天没烧暖气的屋。
他被所有人记住。
却没人敢坐到他旁边,问一句:
“你今天累不累?”
礼铁祝鼻子一酸。
有时候人怕的不是没名。
是有了天大的名,回头一看,身边连个能骂你“德行”的人都没了。
井星一步步走来。
他身边星光不刺眼。
像夜里一盏小茶灯。
“光辉不是恶。”
井星说。
“人被看见,被肯定,被赞美,本是温暖之事。”
“孩童得一句夸奖,可生勇气。”
“劳者得一句认可,可少一分疲惫。”
“善行被记住,可照亮后来人。”
礼铁祝点头。
“这话俺也去爱听。”
“谁也不是石头。”
“俺也去干完活也想听媳妇儿夸一句,不想只听她说酱油又买错牌子了。”
井星看了他一眼。
“但光辉若被执为永恒,便成劫。”
他抬手。
星光扇上浮现日月轮转。
一轮太阳升起。
灿烂。
温暖。
万物生长。
可很快,太阳升到正中。
光开始灼人。
河水干裂。
花叶卷边。
人们捂着眼逃离。
随后,太阳西沉。
黄昏落下。
万家灯火亮起。
井星缓缓道:“道法自然,日升月落。”
“日中则昃。”
“月满则亏。”
“花盛必落。”
“潮满必退。”
“世间最正常的事,就是高峰会过去,掌声会停,灯会关。”
“光辉可来。”
“也该走。”
“若一人妄想永远站在正午,便会被自己的光烧干。”
礼铁祝听得心里发沉。
他想起雪莲。
想起许莲坐在奖杯堆里的样子。
那么多奖杯。
那么亮。
却照不热她发烧的手。
井星继续挥扇。
幻境一层层展开。
礼铁祝看见沈狐若真成万狐之主。
她会高高在上。
无人敢亲近。
所有狐族都等她完美。
她不能哭。
不能输。
不能对凡人心软。
有一天,她只是低头看了看人间烟火,身后就有无数声音提醒:
“主上,您不可有凡心。”
沈狐脸色微变。
她握紧打魔之鞭。
礼铁祝看见她嘴硬地冷哼一声。
可眼尾有点红。
龚赞那边,幻象也被掀开。
他成了“第二英雄”。
走到哪都有人说他像龚卫。
他射箭变准了。
说话也变得潇洒。
可没人再喊他小狍子。
没人笑他射偏。
没人说他傻得纯天然。
甚至沈狐看着他,眼神陌生。
“你不是龚赞。”
幻境里的沈狐说。
“你只是一个演得很像龚卫的人。”
龚赞脸色煞白。
他捂着胸口,像被人把心里的火炉端走了。
“俺也去……”
“俺也去不想像到把自己都像没了。”
商大灰那边。
他被供奉成山神。
每日香火鼎盛。
可他再也不能蹲在路边啃肘子。
不能跟礼铁祝拌嘴。
不能把油抹一脸还说“这是战斗痕迹”。
他成了神像。
干净。
威严。
不能流口水。
商大灰看着幻境里的自己,吓得脸都青了。
“俺也去不当了!”
“山神要是不让舔手指,那跟坐牢有啥区别?”
礼铁祝差点笑出来。
笑到一半,又心酸。
人间很多快乐,本来就不体面。
啃肘子啃得满嘴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