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后,学院的规模已经扩大了十几倍,不再只是燎原崖顶那一片石头和茅草搭的棚屋。
而是一座由石墙、木楼、砖窑和水渠构成的庞大建筑群。
学院的档案室里收藏了上千卷手稿和抄本,其中最早的那一批,顾陌亲手写在粗粝兽皮上的炭笔字,被装在一个特制的厚麻布袋子里,用干草层层包裹,放在档案室最深处的木架上。
每年只拿出来晾晒一次,由当年的首席保管员亲自监看,不让多一个人碰。
三百年后,学院的北边墙上多了一幅巨型的壁画,由公约联盟各部落最出色的画师集体绘制完成。
画面中央是一座高高的崖顶,晨雾弥漫,崖顶边缘站着一个身量不高不矮的雌性,肩背微微挺直,腰间系着一枚细骨磨成的坠子,脚前的坡道蜿蜒向下,坡道尽头是一片沐浴在金色光芒中的广袤大陆。
她的脸在壁画上被画师处理得模糊而朦胧,因为画师们说,“没有人真的见过她的模样,但她应该就是这样的,不是特别漂亮,不是特别高大,但她的身上有一种你一眼看过去就会觉得靠得住的东西。”
壁画的右下角,用通用文字刻着一行小字:“她走过的路,就是我们所有人的路。”
壁画完成的那天,学院的现任院长,一个看起来还很年轻、但实际已经八十多岁的雌性学者,站在壁画面前看了很久。
她是燎原的后代,从小听着祖母讲的那些故事长大,在档案室里翻过顾陌的原稿,在学院里教过几十年的历史课。
她在回廊下站到太阳落山,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房,在当天的笔记上写了一行字:“我们用了三百年,才真正理解她当年说的文明应该自己生长是什么意思。我们曾经以为她留下的是盐、是布、是药方、是公约,但其实她留下的只有一样东西,那是一把火,火种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有,她只是帮我们吹了一口气,让那些火星子不灭掉。”
千年之后,整片大陆上的部落早已演变成了城邦和国度,通用文字衍生出了六种方变体和两套辅助符号系统。
学院升格为整片大陆最高学府和学术中心。
《大陆公约》的原始版本被装进特制的金属匣子里,供奉在学院最核心的纪念堂中。
每年的祭日,来自各地的人会聚集在纪念堂前,由当届学院院长诵读一段公约序,然后全体静默片刻。
他们都知道,曾经有一个时代的兽人,为了一捧咸味会互相打仗、会跪着求人、会把自己的同类像货物一样送到别人的巢穴里去当生育工具。
而后来有人把那个时代终结了。
她做的不是把盐从天上撒下来分给所有人。
而是一遍一遍地教,坐在灶台边,蹲在泉眼旁,站在学院的工坊里,手把手地教那些从来没有摸过石锅的人怎么熬、怎么滤、怎么把一锅苦涩浑浊的咸水变成白花花的细盐。
她教会了第一批,第一批教第二批,第二批教第三批,教到后来没有人再记得盐是某一个人的秘密这件事,所有人都觉得盐就是自己家灶台上能煮出来的东西,那才是她真正想看到的样子。
后世的人们提起顾陌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不是那种对远古英雄的疏远仰视,反而更像是在说一个祖辈口中真实存在过的、活生生的人。
没有人把她神化。
后世的史书和传说里没有把她写成神明,也没有把她写成不可接近的伟人,而是一个在正确的道路上走了很久、走了很远、走得所有人都跟得上的引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