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开发区应急防汛指挥部。
屋里烟雾缭绕,混着雨水的潮气,呛得人嗓子发紧。
电话铃声、对讲机的刺啦声、远处隐约的雷声,和着墙上挂钟的咔嗒声,搅成一锅沸腾的粥。
十几号人挤在长条会议桌旁,个个脸色凝重,像一群被暴雨困住的兽。
尤明亮坐在主位上,指间夹着半截冒烟的雪茄,烟灰长长地悬着,摇摇欲坠。
他没去弹,任由那截灰在那里悬着,像在跟什么人较劲似的。
他面前摊着一张开发区地势图,红蓝两色的马克笔在上面画得密密麻麻——红的是险情点,蓝的是排涝泵站。
他没说话,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站在农业水利局长季长贵身上。
季长贵的裤腿卷到膝盖,泥点子一直溅到大腿根,脚上的胶鞋还在往下滴水。他被尤明亮这一眼看得后背发毛,手不自觉地在裤腿上蹭了蹭,蹭得泥点子更花了。
“老季,现在沿河两岸水位如何?上游明州水库情况怎么样了?”
“尤书记……”季长贵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沿河的水位……又涨了两公分。”
“水已经漫上了岸,有些低洼地带的街道,已经有了积水......”
屋里静了两秒。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咔哒,咔哒,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尤明亮没接话,把烟按进烟灰缸里。玻璃缸里已经堆了满满一缸烟蒂,有的还在冒着细弱的白烟,像一片被炮火碾过的焦土。
他按烟的动作很慢,很稳,烟头在缸底碾了三圈,直到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熄灭,才松开手。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出一小片空洞。凉茶水刚好压下了他心里那点一闪而过的慌。
“两公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的水花能打湿所有人的脸,“明州水库情况呢?”
“陈光明亲自守在大坝上,水位已经超过警戒线......”季长贵的头更低了,“他说,人在堤在……”
“人在堤在......”尤明亮轻轻嘟囔着,把手中的香烟放下。
“咱们的干部呢,都动员了多少?”
站在旁边的副主任马德昌赶紧往前半步,“尤书记,街道办事处的干部,年轻力壮的,能拉的壮丁都拉过去……”
“我问的是全部。”尤明亮打断他,目光扫过来,像两把冷刀子,“防洪是所有人的共同责任,机关那些人呢?都在家里睡大觉?”
马德昌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刚要解释——但又咽了下去,他总不能说,这个防汛方案,只动用街道办事处人员,前期是和您汇报过,您同意的,现在形势危急,您又把锅甩到我头上吧。
尤明亮却已经摆了摆手,不想听。
尤明亮心里有一股火,不知道朝哪儿发。
他站起身,绕过会议桌走到墙上的大屏幕前。
屏幕上是海城开发区的实时监控画面,几十个监控窗口排成矩阵,大部分都是黑的——雨水太大,摄像头糊了,只剩几个高点的监控还在传画面,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
他盯着其中一个窗口看了很久。
那是海达美医院方向,有几辆车就在那里,还有一团模糊的光斑,像一只濒死的萤火虫。
尤明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此刻,他脑子里转的,却不是汛情,而是下午在蔡刚办公室,蔡刚说的那句话。
蔡刚义正辞严地说,“我们所有人,都是党的一块砖,需要到哪里,就往哪里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