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葫芦谷,秋意清浅,天高云淡,比县城里凉快了不少。
几个人穿着工装,架起全站仪、水准仪,校准点位、反复测算山谷高程、河道宽度与汇水面积,认真核对记录各项测绘数据。
还有人沿着河道踏勘,记录水流数据,预判汛期汇水路径,为坝型、防渗、泄洪系统设计收集现场资料。
季永青跟在陈光明屁股后面,笑呵呵地说道:
“陈县长,我一直泡这里,就那刘敏挨打那天,我去喝了点酒......”
“我可没说您的坏话。”
陈光明摆了摆手,“不用解释了,老季,水库要是顺利干完,一切既往不咎,否则,有你的好看。”
“你放心,一定不会拖后腿......”
就在这时,一辆轿车驶了过来,一个人从车上下来,大声喊道:\"陈县长!\"
陈光明定晴一看,乐了,是孙雪峰。
孙雪峰穿着一件白衬衫,西裤笔挺,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在这野外,显得格格不入。
\"哟,这不是孙大局长吗?\"陈光明走了过去,打趣道,\"老孙,你不在财政局的空调房里呆着,跑这工地上来干什么?体验生活啊?\"
孙雪峰苦笑了一下,踩着半枯的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陈县长,您就别拿我开涮了。\"他走到近前,掏出手帕又擦了擦汗,\"我来看看工程进展,好早早把款子拨出去。\"
\"拨款?\"陈光明挑了挑眉,一脸不信,\"你孙雪峰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给别人拨款,你是能晚付一天就晚付一天,能拖一月就拖一月。今天你倒好,主动跑工地上来拨款?\"
他说着,故意上下打量了孙雪峰两眼,似笑非笑地道:\"我说老孙,你这财神爷,钱多得都花不出去了?\"
孙雪峰被他说得脸上一红,无奈地摇了摇头:\"陈县长,您就别挖苦我了。我这财政局长,您还不知道?手里那点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
\"那你还急着拨款?\"陈光明不解,\"这勘探费,按合同走就是了,该什么时候付就什么时候付。你早拨出去一天,财政账上就少一天的利息,那可是真金白银,不香么?\"
\"香,怎么不香。\"孙雪峰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可有些事,不是香不香的问题。\"
陈光明见他神色不对,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皱了皱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孙雪峰没说话,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陈县长,来一根?\"
季永青赶紧吆喝起来,“孙局长,护林防火,人人有责,你别在我工作区域里抽烟!起了火怎么办?”
陈光明瞅了季永青一眼,接了过来,叼在嘴里。
“走,季局长是水利局长,水火不容。他不让咱们抽,咱们去河边抽。”
季永青嘟囔道,“管行业就要管安全,我容易么。万一你们起了火,受处分的可是我。”
陈光明和孙雪峰走到小溪边,孙雪峰掏出打火机,\"咔嚓\"打着,给陈光明点上,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支。
\"走,找个阴凉地方说。\"陈光明吐了个烟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大槐树。
那树长在小溪边,枝繁叶茂,底下有片阴凉,在这大太阳底下,简直就是天堂。
两人走过去,坐在树底下的石头上。
孙雪峰狠狠吸了一口烟,眯着眼,半天没说话。
陈光明也不急,就坐在旁边抽着烟,等着他开口。
他认识孙雪峰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人平时稳得很,天塌下来都不慌,今天这副样子,肯定是出大事了。
果然,一根烟抽了快一半,孙雪峰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陈县长,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是这么打算的——水库这钱,我早早付出去,该结的结,该清的清,没了后顾之忧,然后……我这个财政局长,也就不干了。\"
\"什么?\"
陈光明手里的烟差点掉水里,他猛地转过头,盯着孙雪峰,眼睛瞪得溜圆:\"你不干了?老孙,你开什么玩笑?好好的财政局长不当,你想干什么?\"
\"不是我不想干,\"孙雪峰弹了弹烟灰,烟灰被风一吹,落进水里,\"是别人不让我干了。\"
\"谁?\"陈光明脱口而出,\"谁不让你干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反应过来了。
还能有谁?
县委书记,宋丽。
果然,孙雪峰点了点头,苦笑了一声:“宋书记找过我了,为了那个美丽公园的项目。我说没钱,财政紧张,水库这边还等着用钱呢,实在挤不出来。”
\"她怎么说?\"陈光明追问。
\"她怎么说?\"孙雪峰学着宋丽的语气,冷冰冰的,\"孙局长,你这个财政局长既然弄不出钱来,那就不要干了。我换个能弄出钱的人来干。\"
“有钱就干,没钱滚蛋。”
陈光明听完,沉默了几秒,随即\"嗤\"了一声,不以为然地道:
“嗨,我当多大点事儿呢。她那是吓唬你呢,老孙你也当了这么多年官了,还听不出这话的意思?就是给你施施压,让你想办法弄钱。”
“财政局长哪是说换就换的?她一个人说了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