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然话到嘴边反复斟酌,终究是顾虑重重,欲又止,不敢贸然开口。
邱子运余光将他的局促模样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笑,语气温和地鼓励道:“你只管放开说,私下闲聊,说错了也无妨,我不怪罪。”
有了这句话兜底,李浩然才稍稍放下心底的戒备,坦诚开口:“市长,说实话,我也觉得海城市的房价实在太贵了。我在明州县倒是有一套小房子,但以后扎根工作,肯定是要在市区安家落户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无奈与苦涩,“我打听过了,市政府周边的配套成熟小区,均价普遍在一万四五,地段更好、户型优质的房源,价格还要往上抬不少。”
“最离谱的是学区房,市政府南边的实验中学是全市顶尖的名校,哪怕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旧筒子楼,户型老旧、设施落后,没有物业、没有绿化,仅仅靠着一个学区名额,单价都能飙到两万多一平。”
“现在城里的家长都是这样,为了孩子的教育挤破头。很多人提前好几年囤入学区房,硬生生把房价炒得水涨船高。我还听说不少人专门炒学区房,一万多的单价入手,等孩子读完初高中,房子转手一卖,轻轻松松就能净赚上百万。”
说到这里,李浩然的声音低沉下去,满是无力感:“可我每个月到手工资只有七千多,靠着死工资,一辈子攒钱,恐怕都追不上房价上涨的速度,根本买不起市区的房子。”
邱子运静静听着,脸上波澜不惊,听李浩然说完,才缓缓发问:“那你看好房子准备入手了?”
“看好了一套刚需房,正打算攒够首付就定下来。”李浩然低声答道。
无人知晓,他口中这笔来之不易的首付,是父亲李进平自尽后,留给他的全部念想与唯一退路。
邱子运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先不要买。近则半年,长则两年,海城房价必将大跌。”
他微微前倾身子,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精光,语气加重了几分:“而且会跌得很惨,跌势迅猛,现在所有把身家性命、全部资金都砸进楼市、重仓房产的人,最后只会赔得血本无归、一无所有。你沉住气等着,等泡沫破裂、房价大跌,你能省下一大笔购房款,少走无数弯路。”
李浩然彻底怔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愣了许久才消化完这番颠覆性的论。他看着神色平静的邱子运,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口:
“市长,如果房价真的崩盘,海城无数百姓、投资商户都会倾家荡产,太多人会血本无归,甚至家破人亡。”
他眼神恳切,带着一丝期许:“既然您早就看清了结局,为什么不想办法调控,稳住楼市,让房价平缓落地、平稳软着陆,最大限度减少百姓的损失?”
“平稳落地?”
邱子运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随即发出一声低沉又冰冷的苦笑,心中早已百转千回响。
海城疯狂扩张的房地产,从根源上是前任市长蔡刚一手主导、全力推行的,并且全程经过战胜的默许与全力支持。
他邱子运不过是一个刚刚履新、立足未稳的新任市长,根基未深、人脉未固,凭什么要替前任收拾烂摊子?凭什么要替别人的决策失误买单,背负所有风险、得罪全城既得利益群体?
更何况,战胜不是看不清楼市暗藏的巨大泡沫和崩盘风险。对方心思缜密、精于仕途,比谁都清楚海城楼市虚火过旺、岌岌可危。
但战胜刚刚升任副省长,正是仕途关键、脸面最重的时刻。海城作为他的执政地,一旦楼市降温、产业停滞,随之而来的就是gdp断崖式下跌、税收锐减、财政收入缩水,所有数据都会变得无比难看。
这对于急需政绩镀金、稳固地位的战胜而,是绝对不能接受的污点。所以哪怕明知前方是悬崖,战胜也只能硬着头皮维持虚假的繁荣,强行托住楼市,维系海城财政高速增长的假象,保住自己的仕途颜面。
邱子运心里看得透彻、分得清明:只要战胜还挂着海城市委书记的头衔,这座城市的楼市泡沫,就永远没人敢主动戳破、没人敢真正整改。唯一的变数,只在战胜离任调走的那一天。
可真到了那一天,战胜也走了,留给他的乱摊子彻底爆发,怎么办?
思绪流转间,一张年轻英俊、意气风发的面孔悄然浮现在邱子运的脑海中——陈光明。
邱子运上任以来,曾多次召集各部门负责人座谈调研,深度摸排海城产业隐患,但从战胜那里,他意外得知,最早看透海城房地产虚假繁荣、精准预判楼市泡沫危机的人,竟然是陈光明。
邱子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积压的阴郁与算计,尽数融在这口长气之中。
他心中已然敲定了最稳妥、最狠绝的布局和打算。
他打定主意,绝不主动出手调控楼市,绝不做费力不讨好的恶人。他要冷眼旁观,任由这颗楼市泡沫肆意膨胀、越吹越大,任由虚假的繁华持续发酵,等着它自行膨胀到极致,最终轰然爆破、彻底崩盘。
他太清楚泡沫破裂的后果了:楼市崩塌之后,海城会瞬间出现巨大的财政黑洞,地方财政濒临瘫痪,无数百姓资产缩水、负债累累,市场动荡、民怨沸腾,整个城市都会陷入一片混乱,遍地狼藉、无人收拾。
而这,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届时,全城上下群情激愤、乱象丛生,必然需要一个有能力、有声望、有话语权的人站出来,扛下压力、收拾烂摊子、安抚民心。
最合适的人选,非陈光明莫属。
你陈光明不是眼光独到、远见卓识,最早看穿楼市泡沫、提前预判危机吗?那这收拾残局、力挽狂澜的重任,就该由你来扛。让你陈光明发挥自己的“特长”,便是众望所归。
邱子运清清楚楚地知道,楼市崩盘引发的财政危机、社会动荡、民生积怨,是一场无人能够逆转的巨大灾难。仅凭陈光明一人之力,纵然他能力再强、声望再高、眼光再准,也根本无力回天,绝对收拾不了这般滔天烂摊子。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要静静等待,等待楼市崩盘后的民怨一点点积攒、一层层叠加,等到百姓的不满、商户的愤怒、舆论的指责全部汇聚,积压到顶峰。
到那时,他顺势而为,彻底将陈光明拿下,让他做楼市崩盘的替罪羊,让他独自承担所有舆论指责、所有民生罪责,独自向全城百姓低头赔罪。
所有的功劳、声望、远见,都会变成压垮陈光明的枷锁;所有的危机、混乱、罪责,都会尽数归到陈光明一人身上。
至此,陈光明的仕途就到尽头了。
一念至此,邱子运的眼底涌上彻骨的寒意,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妹妹临终前那张苍白孱弱、毫无血色的脸庞,还有她弥留之际不甘又委屈的眼神。
邱子运低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戾气与狠戾,手掌轻轻拍打着膝盖,心中无声默念:
妹妹,君子报仇,三年不晚。
你安心等着,所有亏欠我们的、所有害过你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这场棋,我慢慢下,这个仇,我慢慢报。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