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认出那片叶子了――是那个摘叶子的清理者。它没有跟着其他清理者去泥沼边种树,它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穿过裂缝区,沿着沟渠里活水的声音一路走到了这里。
溪放下锄头,但没有松开。它看着清理者红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十四天前它在溪对岸看到的四双红色眼睛不一样――不是“我在看一样东西”的暗红,也不是“我在执行指令”的锐红。是疲惫的红。是走了太远的路、脚底磨破了、皮肤被草叶划出了细密的伤口、雨水淋过又晒干之后留在虹膜上的毛细血管扩张。不是机器。是累了的活物。
“你找谁。”溪说。
清理者的嘴唇动了一下。它的嘴唇和独眼一样,是一道整齐的细缝,但比独眼的更窄,看上去从来没张开过。它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会。它的发声器和独眼是同一套系统,但它从来没有用过。独眼至少说过“清除”“撤退”“遗漏品”“编号”――它连这些都没说过。它在被制造出来之后执行的第一个任务是清除一片苔藓。第二个任务是清除一片地衣。第三个任务是站在断崖上等待指令。第四个任务是跟着独眼去灰烬林地清除一个叫溪的遗漏品。第五个任务是脚背上被灰烬林地的溪水溅到了第一滴活水。然后一切就偏离了程序。
它往前走了两步,把握着叶子的那只手伸出来,摊开。叶子躺在它掌心里,枯黄,边缘碎裂,叶脉却还清晰。它把叶子往溪的方向递了一下,不是“还给你”――是“你看”。是它走了三天路,穿过裂缝区,穿过泥沼边缘新长出的鹅黄色草芽,踩到过甲虫,绕开过独眼,在一个岔路口蹲下来用手指挖了一小块泥抹在被草叶划破的小腿伤口上止血,然后站起来继续走,走到这条沟边看到溪的背影――然后它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它只知道要把叶子给这个人看,因为这个人说过“凉”。
溪把锄头靠在枯树上,空出双手。它走到清理者面前,低头看着它掌心里那片正在枯萎的叶子。叶子的黄斑比刚才又大了一圈,边缘开始从暗绿色变成浅褐色。它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叶面。叶面是温的――是清理者掌心的温度。它在用自己的体温焐一片已经不可能救活的叶子。
“你叫什么名字。”溪说。
清理者摇头。它没有名字。在灰烬平原的编号体系里它是一串六十四位的十六进制编码。独眼叫它“你”。同类叫它沉默。
“你想要一个名字吗。”溪说。
它看着溪,红色的眼睛闪了一下。不是觉醒――是溪见过很多次的那种光,在自己脸上见过,在岑脸上见过,在芥脸上见过,在每一个刚走到溪边、看着一碗热粥不知道能不能喝的人脸上见过。是想点头但不知道点头意味着什么的犹豫。但它没有犹豫太久。它把头低下去,又抬起来――一个生硬的、幅度过大的、像是在用下巴砸向胸口再弹回来的动作。那是它第一次点头。
溪转过身,对着枯树下的沈仲元喊了一声。“沈叔――又来了一个。”
沈仲元放下手里削了一半的第十七颗扣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他走到清理者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灰白皮肤剥落的面积,脚底泥浆的颜色,小腿上被草叶划出的伤口愈合程度,掌心里那片叶子的枯萎阶段。然后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它的手腕,翻过来看掌心。清理者的掌心有一道还在渗淡金色液体的裂口――不是划伤,是长时间握着叶柄,叶柄边缘在掌心反复摩擦磨出来的。它握这片叶子握了整整三天,磨破了皮也不松手。沈仲元看着那道伤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