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让他的关心与后悔,在她已然构筑完善的权柄与心防面前,显得格外的多余且不合时宜。
甚至,有时候适得其反。
这让本就不占任何优势的他,越来越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像踩在初春河面上那层将融未融的薄冰上。
既怕惊走了水底的月影,又怕碎裂的冰面彻底隔绝了那点微光。
使得他连示好都要再三斟酌,反复确认无误,方才敢小心翼翼地递出去。
如此情况下,他变得越发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才是对的。
“如果可以的话,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只要你能原谅我。
但我不知道该怎样做……”
邵景安声音低沉,面上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艰涩,看着上首的青年,坦道:“我自知伤害你良多,性子亦不如他人讨喜。
甚至,除了短暂的师徒情分,你我之间再无更多牵绊。
因而,我不敢奢求,你能像对待福禄一样,在他犯错之后,一次一次地原谅他,给他回头的机会。
我只求你能原谅我一次。
只要一次就够了。”
“福禄?”
听到熟悉的名字,傅玉棠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清亮的眸子乌幽幽的,让人看不出其中的情绪,漫不经心道:“这与福禄有何关系?
他是皇上的近侍,赏罚皆由皇上定夺,本相谈何原谅他,给他机会?”
“他是皇上的近侍没错,却也是西鸣安插在皇宫内的眼线,更是当年协助先皇,利用你的信任,害得你身中诅咒的帮凶。
甚至,他还是……害死先皇的凶手。”
一句话,石破天惊。
本就安静的议事堂瞬间陷入一片沉寂,只听得见墙角处的更漏滴答。
气氛亦随之凝滞起来。
傅玉棠原本伸手去端茶杯的动作明显僵滞了一瞬,她抬起眼,缓缓坐直身子,漆黑的瞳孔第一次清晰映出邵景安的身影。
“证据呢?”
她声音依旧平稳,面上却早已没了之前的漫不经心。
“慧心、昆吾明、霁雪便是证据。
我府里那个为他传话,名为方大力的男子也是证据。
潜藏在宫里的其他西鸣细作,同样是证据。
甚至,福禄本人亦是证据。”
之前邵景安进宫探病,从福禄口中察觉端倪,得知傅玉棠已然知晓福禄偷偷派人给他送信一事了。
是以,此刻他也无谓再为福禄隐瞒,将方大力一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大抵是担心暴露了自己的细作身份,福禄隐瞒了不少关键信息。
因此,听闻方大力的转述后,我心里有不少疑惑。
其中,最不能理解的一点是,先皇好端端的为何给你种下诅咒?
明明你已是太子伴读,不出意外的话,以后将是新帝的心腹,是大宁的肱股之臣。
而且,新帝并非毫无御下能力的草包。
先皇命人给你下咒,非但不能让你对新帝更忠心,反而有可能造成你与新帝之间的隔阂,让你对风家产生怨恨。
这种不明智的举动,即便是昏聩之人都做不出来。
更何况,先皇一向精明强干,并非昏君。
但他偏偏这样做了。
这是否说明,他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可那时候,傅玉棠尚且年幼,毫无自保能力,甭说是面对风元,即便面对普通成年人,她都产生不了任何威胁。
再者,她都让风元忌惮到如此地步了,直接命人将她杀了不是更省事吗?
何必要选择下咒这种迂回,且不知道有没有效用的方法呢?
要知道,稍微权势的家族要让一个普通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都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尘埃般容易。
更何况是坐拥天下的帝王。
除非――
风元需要她。
或者说,是需要她身上某种无法被简单取代的东西。
所以,风元没法下手杀了她。
但他又忌惮她,让他不惜冒着破坏风行b、傅玉棠二人君臣感情,引得二人之间相互猜忌的风险,也要对傅玉棠下咒,确保傅玉棠对风家一辈子忠诚。
“可是,一个连自保能力的幼童有什么值得令人忌惮的呢?”
邵景安视线虚虚落在傅玉棠身上,一字一顿道:“除非,他忌惮不是当时的你,而是未来的你。
未来二字,代表着先帝即便十分忌惮你,也没想过让你殉葬。
不是他想不到这点,而是他没法这样做。
如此,我便得出另一个结论――
你身上的东西,不光是先帝需要,连皇上他也需要。
所以先帝要留着你。
同时为了确保风家的江山稳固,先帝要在你成长起来之前,掐断你未来可能造成的,威胁风氏皇权的隐患……”
如此,便有了第二个矛盾点。
傅玉棠生性懒散,每日得过且过,并非有野心之人,与风家兄弟更是交情深厚,宛如亲兄弟。
只要她不犯什么大错,这辈子不说荣华富贵,加官进爵,衣食无忧是完全没问题的。
作为一直都很了解她的风元,为何就如此笃定……不对,更准确地说,是担心,为何会如此担心傅玉棠动摇风氏皇权?
要知道,闲散逍遥,混吃等死的自在生活,可一直都是傅玉棠的人生目标。
万事不管,衣食无忧,堪称她的理想生活。
就她这性子,她怎么可能费心费力地去造反?
又不是吃饱撑着!
偏偏风元好像被鬼遮眼了一样,完全看不清这点,防她就像是防贼似的。
连带着最基本的思考能力也跟着失去了――
如果真的担心傅玉棠今后会成为权臣,威胁到风氏皇权,那可以不给她实权,给安排个闲职便是,何至于下咒?
甚至,还可以找个由头,让她一辈子都远离朝堂,只做个富贵闲人。
奈何风元既要又要。
他既看中傅玉棠的能力,想要她成为风行b的左膀右臂,辅佐风行b,却又在内心忌惮她,对她处处防备,反过头来要求她一辈子都忠诚于风家皇室。
贪心之余,也暴露了他内心强烈的不安。
仿佛傅玉棠手里掌握着风家的把柄一般。
而这把柄,足以威胁到风氏江山,只要傅玉棠将其抖搂出来,风氏江山便会在顷刻间崩塌,使得傅玉棠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轻松夺下风家江山。
这般想着,邵景安再根据风元之前的种种做法,以及福禄所提供的信息,反复推敲,假设自己是风元,在面对傅玉棠,自己该如何做,又该如何对待她。
结果,令人震惊的是自己所做出的应对,几乎与风元相差无几。
这让他万分确信,自己的推论没有错――
“风家,藏有足以威胁到自身政权的秘密。”
邵景安定定地看着上方的年轻人,无比肯定道:“而你,是除了风家以外,唯二知晓这一秘密的人。”
“哦?”
傅玉棠眉梢轻挑,没有赞同邵景安的推论,也没有否认,只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不动声色道:“太傅的推论看似有理有据,滴水不漏,可实际上却经不起任何推敲。
你所有的推论,全部基于福禄所提供的消息是真实的情况下。
太傅就没有想过,其实福禄给你的消息是假的?
他在欺骗你,目的就是为了挑起你我之间的矛盾,将我的注意力从昆吾明身上移开,借你之手保护昆吾明。
又或者是,意图与昆吾明里应外合,搅得朝堂动荡不安,好给西鸣可乘之机?
毕竟,你我二人相争,获益最多的便是西鸣了。”
“是有这一可能。”
鉴于福禄的细作身份,邵景安完全不否认这一可能性,颔首道:“为此,我以探病之名,多次找上福禄、昆吾明,有意无意地向他们二人打探出自己想要的信息。
期间,亦去了一趟登科巷,找到霁雪,了解了更多细节。
通过三人之口,我完全可以肯定福禄只有略有隐瞒,并未说谎。”
“如此说来,你是认同福禄的话了,认为本相失忆了?”
傅玉棠端起茶杯,浅酌了一口茶水,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看着邵景安道:“这样不就与太傅之前的话相互矛盾了吗?
本相既然已经失忆了,那福禄于本相而就是个全然陌生的人。
对于陌生人,本相为何要抱有耐心,一次又一次地原谅他,给他机会呢?
难道,在太傅眼中,本相就是那般好脾气的人吗?”
自然……不是了。
她虽然从不主动惹事,但并非没有脾气。
相反的,十分爱记仇。
常人若是欺负她一分,她定是要十倍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