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当这两个字,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周建军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沉了一下。
那个男人,那个给了他生命,却又从未给过他半点父爱的男人,就这么,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他的心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空落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陈兰芝的脸上,也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悲痛。
她微微垂下眼,用手帕,轻轻地按了按眼角。
那副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刚刚经历丧夫之痛,内心悲伤却又强作坚强的可怜女人。
“走吧,我们先去医院。”钱主任叹了口气,“市里的领导也很关心这件事,已经交代下去了,医院那边会全力配合你们处理后事。”
兰芝堂现在是市里的金字招牌,陈兰芝更是全国闻名的女企业家,她家里的事,自然也就成了市里的大事。
一行人,坐上专车,一路疾驰,赶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医院的院长和书记,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看到陈兰芝的车队过来,立刻就迎了上来。
“陈董,周总,请节哀。”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态度恭敬得近乎于谄媚。
“谢谢王院长。”陈兰芝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我想……先去看看他。”
“应该的,应该的,这边请。”
在院长和书记的亲自带领下,陈兰芝和周建军,来到了医院的太平间。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福尔马林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建军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太平间里很安静,只有几盏昏暗的白炽灯,照着那一排排冰冷的,盖着白布的铁床。
院长走到其中一张床前,停下了脚步。
“陈董,周福同志……就在这里了。”
陈兰芝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那张床上,那个被白布覆盖着的,模糊的人形轮廓,心里没有半分的波澜。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缓缓地揭开了那层白布。
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是周福。
他的脸色是一种死人特有的青灰色,眼睛紧紧地闭着,嘴巴微微张着,脸上还带着一丝酒后的潮红和一丝临死前的惊恐。
他的额头上有一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伤口显然是致命伤。
陈兰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脑海里那些关于他的,或清晰或模糊的记忆,像潮水一样翻涌了上来。
她想起,前世她刚嫁给他的时候,他也曾有过片刻的温情。
他会笨拙地,给她买一根几分钱的冰棍,会在她被婆婆骂了之后,偷偷地安慰她两句。
可那点可怜的温情,很快就在生活的重压和婆家的欺凌下,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剩下的就只有无尽的懦弱麻木和冷漠。
他看着她挨饿,看着她挨打,看着她为了孩子跟人拼命。
他从来没有站出来过。一次都没有。
这个男人,毁了她前世的一生。
而现在他死了。
死得如此的突然,如此的窝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