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医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大爷,下手没轻没重,拿着棉签往他破了皮的伤口上怼。
“哎哟!大爷您轻点!这是肉,不是木头!”周建国龇牙咧嘴地喊。
“忍着点!”老大爷瞪了他一眼,“打架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现在叫唤个屁。”
周建国不吭声了。
是啊,打架的时候确实不知道疼,那时候脑子里全是血往上涌,就想把那个想害老二的杂碎弄死。
门帘被掀开,高远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个大搪瓷缸子,热气腾腾的。
“怎么样?没残废吧?”高远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满脸胶布的周建国。
“废不了。”周建国瓮声瓮气地说,“就是可惜了这个月的奖金,五十块呢,能买多少斤肉啊。”
“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高远把搪瓷缸子往他面前一递,“趁热吃。”
周建国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一碗面。
细如银丝的龙须面,清汤寡水,但上面卧着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还撒了一把绿油油的葱花。最底下,隐约能看见几片厚实的酱牛肉。
这不是食堂的大锅饭。
食堂的面条粗得像裤腰带,从来不做这么细致的活儿。
“这……”周建国吞了口唾沫,抬头看着高远。
“别看我,我可没这手艺。”高远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这是林总刚才让人送过来的,说是陈总吩咐小灶做的,说是……那啥,不管怎么说,今天算是工伤,补补身子。”
周建国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端住那个搪瓷缸子。
陈兰芝吩咐的?
那个对他冷若冰霜,让他滚去搬砖的亲妈给的?
“吃吧。”高远拍了拍他的肩膀,“陈总这人,嘴硬心软,但也别想太多,这碗面不是让你回去当大少爷的,吃了这碗面,明天还得接着扛包。”
周建国没说话,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团热气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了面汤里,溅起小小的油花。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条烫得舌头疼,但他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比以前过年偷吃的腊肉还香,比在外面馆子里吃的肉夹馍还香。
这碗面里,有一种久违的味道。
那是家的味道,虽然只有一点点,淡得几乎尝不出来,但对于在寒风里冻了太久的他来说,足以救命。
吃完最后一口汤,周建国抹了一把脸,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高师傅。”
“嗯?”
“那三千字检讨……你会写不?”周建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这大老粗,这三千字,我怕是写到明年也写不完啊。”
高远看着他那副窘迫样,忍不住笑了。
“我也不会帮你写。”高远站起身,“不过,我可以教你查字典,陈总说了,这检讨必须你自己写,少一个字都不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