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在码头边上看了一圈,在挖掘机前面停下来看了两秒,然后沿着新铺的地面走到杨成龙面前:“你这段时间都在开这个?”
杨成龙说:“不止开这个。还开了几天的推土机。”
她笑了一下:“那你现在是不是什么工程机械都会了?”
杨成龙想了一下:“还没有。起重机我还没试过。”
洛拉没有评价,转身往宿舍方向走。
当天晚上叶归根在招待所走廊里遇到洛拉,她说了一句:“那个码头,比我想象的大。”
叶归根说:“还没修完。修完了会更大。”
洛拉看着他:“那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叶归根说:“先把这个码头跑通。通了之后,再说下一步。”
洛拉点了点头:“那你记得预留一个能放画架的位置。”
叶归根走进房间之后,给洛琳发了一条消息:“码头快能用了。”
洛琳回得很快:“我有一艘船,下个月会路过那边。靠港时间大概四小时。”
叶归根说:“泊位空着,随时能靠。”
洛琳回:“那我改一下航程安排。”
叶归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没有回,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屏幕朝上,背光灭下去之后,桌面恢复了一片平静的深色。
窗外码头方向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新装的几盏高杆灯把地面照得通亮,杨成龙正蹲在挖掘机旁边,用一块布擦着铲斗上残留的泥痕。
洛拉靠在宿舍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了屋,没关门,留了一道缝。杨成龙抬头看了一眼,继续擦铲斗。
林晚晚出现的那个下午,天气好得不像话。中美洲的阳光跟不要钱似的,晒得码头地面发烫,连海风都带着一股懒洋洋的热气。
杨成龙正蹲在新修好的泊位边上检查钢板焊接的缝隙,一身工装灰扑扑的,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头发乱得像刚睡醒的鸟窝。
然后他就听到身后有人喊他名字,声音不大,但熟悉得像昨天才听过。
他扭过头,看到林晚晚站在码头上,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高跟鞋踩在新铺的水泥地上,画风跟整个港口完全不搭。
杨成龙愣住了,手里的焊枪差点没拿稳。林晚晚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打量了他全身:“杨成龙,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杨成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全是灰,裤腿沾着油渍,左脸上还有一道上午干活蹭出来的黑印子:“我一直在干活。”
林晚晚走到他面前:“你这何止是在干活,你这是在跟泥土结婚。”
杨成龙还没从她突然出现的震撼中缓过来:“你怎么到中美洲来了?”
“天马要开拓中南美市场,我过来考察一下。听说这边有个新修好的码头,顺路看看。”
她环顾四周,“没想到是这个码头。”
杨成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你这个顺路,可真够顺的。”
正在这时,洛拉从堆场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杨成龙,你焊好了没?食堂那边说今天加菜。”
她看到林晚晚,停了一下:“这位是?”
杨成龙张了张嘴:“这是林晚晚,我以前在杭州的……”
他卡了一下,本来想说“合作伙伴”,但那四个字在嘴边转了一圈,就是不太对劲。
洛拉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林晚晚:“我是洛拉,目前住在这个港口。”
林晚晚伸手:“你好,久仰。”
杨成龙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握手,脑子像被卡住的齿轮一样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最后决定放弃:“要不,先进去喝杯水?”
林晚晚松开手:“好啊。正好我也想看看,你们这港口修得怎么样。”
食堂里坐定后,叶归根也过来了,他一进门看到林晚晚,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林晚晚已经适应了周围的工地氛围:“考察市场。顺便看看你们在搞什么大动作。”
叶归根在她对面坐下:“那你看到了,我们在修港口。”
林晚晚端起桌上的搪瓷缸:“看到了。比我想象的大。”
她喝了一口水,目光转向杨成龙:“你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跑来开挖掘机了?”
杨成龙正要开口,洛拉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以前没告诉他你会开挖掘机?”
杨成龙接过餐盘:“以前没机会展示。”
林晚晚看了看并排坐在对面的两个人,又看了看叶归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你们两个,在港口养得挺滋润啊。”
杨成龙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闷头吃了一口饭:“还行。”
林晚晚又看了一眼洛拉,又看了一眼杨成龙,语调里带了一丝说不上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的笑意:
“那你以前说的‘天马行空’那些话,还作数吗?”
杨成龙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的速度:
“作数。但天马归天马,我归我。”
林晚晚放下筷子:“行。那就各自归各自。对了,你们这港口,有货柜存放区吗?”
叶归根接话:“有。在建。你感兴趣?”
林晚晚说:“考察一下。如果合适,天马的货物以后可以走这条线,中美洲的纺织品市场最近有起色。”
杨成龙在旁边嚼着饭,慢慢咽下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洛拉,没再插话。
他觉得这种关系挺好的――大家都清楚自己在哪里,做什么,和谁在一起。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道歉,也没人欠谁一个交代。
林晚晚在港口住了下来,帮杨成龙把天马产品的线路对接信息整理了一遍,又看了看港口的货柜区和堆放能力。
那天,她站在码头上,拍了拍杨成龙的肩膀:“你变了。”
杨成龙说:“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林晚晚看了看远处正在卸货的船,又看了看他旁边正在朝这边走来、步伐不紧不慢的洛拉,把目光重新放回杨成龙身上:
“变坏了,但我不会放弃。”
林晚晚决定不走了,和杨成龙站在码头边上,看着一条条条船变成海面上的一个点,然后一起往回走。
洛拉靠在堆场的栅栏边等他们:“不走了?”
杨成龙说:“不走了。说继续考察。”
洛拉转身往回走:“那我也不走。”
杨成龙摸了摸鼻子:“谁都不走。”
洛拉没回头,只丢过来两个字:“好。”
杨成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堆场拐角,又看了一眼远处那艘船已经模糊的轮廓,然后蹲下来,把刚才林晚晚站过的那块水泥地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