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记性不错。”
张守正点头道,“十年前,下官确实在牢里。”
周侍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等着张守正恼羞成怒,等着这个从死牢里爬出来的老头在凤仪宫里失态,好让满殿同僚看看——这就是护国公提拔上来的人,连体面都不会维持。
可张守正接下来说的话,让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下官在牢里的时候,没别的事做,就蹲在地上画河道。”
“齐州到淄州的每一条支流走向,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周侍郎。
“周大人这十年,不在牢里,想必做了不少利国利民的大事。”
“下官斗胆问一句——”
“那二十万石赈粮被劫的时候,周大人在哪个衙门?管的什么差事?”
“事后可曾上过一道折子,说说这粮为什么会被劫?护送兵丁为什么跑了?沿途关卡为什么一个没拦住?”
周侍郎脸色一僵。
冯御史赶紧打圆场:“张大人,就事论事,说淮北赈灾!此乃国家大事,若不循章法,草率行事,反致灾上加灾,那才是真正的误国!”
“没错!先议好章程,再动粮草,这是祖制。”
周围附和声四起。
“然后呢?”张守正开口了。
殿内的附和声,齐齐顿住。
“张大人何意?”周侍郎一愣。
“下官问的是——然后呢?”
张守正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视周侍郎,“大人说先议章程,再动粮草。好,下官就顺着您的意思往下捋——”
“户部核定灾情等级,要几日?”
周侍郎一愣,下意识脱口道:“三日……最快三日。”
“三省批复调粮额度,又要几日?”
“若急件走御批,五日可批。”
“工部征车马、调民夫呢?”
“至少七八日……”
“兵部遣军护送,编列军册呢?”
“你——”
“加上八百里路程呢?”
周侍郎脸色变了。
张守正没给他喘息的余地,冷声道:
“三日核灾,五日批文,八日筹运,再加路程,至少一两个月。”
“淮州十日无粮,便要封城。”
“若按您您这套井然有序的章程走完,流民还能剩几个活口?”
周侍郎脸色刷地白了。
张守正又逼了一步。
“因为来不及,所以就不救了?”
“因为怕出岔子,所以就等着?”
“因为没人愿意担责——所以就让百姓替你们的怯懦,去死?”
一连三问,字字如刀。
殿中鸦雀无声。
“你这是强词夺理!”
周侍郎怒道,“粮食在官仓,要赈灾,要调粮,该走的章程不走,岂不是乱了套?!”
“张大人在山东杀伐果断,那是有护国公的刀撑腰,可张大人别忘了,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淮北是大乾的淮北,那里离山东虽近,却不是你的刀能随便砍的!”
“你在山东不守规矩,来盛州也不守规矩?天下若人人都如你这般,朝廷的体统何在?!”
“我不守规矩???”
张守正也怒了,手中的册子啪的一声,拍在掌心,
“我等在山东跟着护国公学了两年,就学会一个道理——”
“让百姓活,就是最大的规矩!!!”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