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云端的感觉固然好。
但站的太高,盯着看的目光,也就鱼龙混杂了。
即使柳沁音抱有警惕之心,方诗笙寸步不离的跟着。然而,在一次团舞排练中,全场突然断了电,漆黑一片时,慌乱中,柳沁音被人推搡的从升降台上摔了下去。
这一摔。
将花路摔的粉碎。
乐清怡收到消息时,人还在外省,她刚参加完高校之间联合举办的外科手术模拟赛,愈发稳健的两手,却抖到不行,指尖都颤的发麻。
<乐乐,我的梦碎了。>
看着柳沁音的信息。
她很难形容出这一刻的感受。
“鹿学姐,我我”
她慌忙跑去敲鹿月恬的门,手指不由紧张到蜷缩起来,眸中带着歉意“我现在要立刻回去一趟,明天下午台上的位置,你现在重新调整一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送你去机场。”
鹿月恬轻叹一口气。
她能理解。
只是这一走,乐清怡就自动放弃小组一位的优先权了,加入<华威>的机会,又要往后推很久了。但她也知道,这些与那个人比起来,在乐清怡心中根本微不足道。
一向节俭,宁愿出行时,在火车上站数小时,都舍不得多花钱的乐清怡。这次,直接高价买了最近一趟的机票往回赶。
飞机上局促不安的她。
脸色愈发苍白。
甚至连鼻腔间,都有一次又一次的窒息感,这种破碎感,逐渐憋红了她的眼睛。
等乐清怡赶到医院门口时。
湿意拂面,身上的衣物也早被雨水打湿。
她给柳沁音发了消息,对方没回。
不由更担心了,电梯等的人太多,她就选择爬楼梯,刚推开十二楼的安全门,就看到外面站着不少节目组的工作人员。
乐清怡愣了愣,表情僵在脸上。
情急之下她都忘记了。
忘记这一年柳沁音上升的速度有多快。
她们之间,只有在屋檐下,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柳沁音才是她的女朋友。
她知晓,这个节骨眼不能添多余麻烦。
只好颤着腿再退回去。
坐在台阶上,手肘抵着膝盖,堪堪止住悬在眸中的清泪。
没一会,乐清怡就心急到双肩忍不住颤抖,哽咽到哭出声,她好担心她,好想进去抱抱她。但她还是不忘苏蔓的话,为了柳沁音好,她要时刻拘束自己的行。
两人相处的第二年。
除了腻在一起的幸福与快乐。
夜深人静时。
她偶尔也会惆怅,会焦躁不安。
她能感受到柳沁音对她的心意没变,但她也能感受到,两个之间的距离,逐渐就像云彩和土壤那样悬殊。
但――
不管多远,她都会努力去追。
等到凌晨三点多,乐清怡这才推开安全门,出了走廊,方诗笙在那里等着她。
这是方诗笙第一次见乐清怡。
――一脸书生相的小姑娘。
给她的第一印象,干净温软到让人忍不住想去照顾。
两人间的距离由远极近,女孩苍白疲惫的脸上,是难以遮掩的担心,眉眼间的情感有种说不出的沉郁,握在门把上的手,突然顿住。
方诗笙疑惑的问了句“怎么了?”
移眸探究时,她才注意到,短短几步路的时间,乐清怡额两侧已经沁出刚不曾有的细汗。
看的出。
她很紧张。
乐清怡没有说话,清清亮亮的眸中看不出在酝酿着什么。
“你是不是有点发烧了,需要我帮你叫医生吗?”
方诗笙看着对方的手,颤到不能自己,再加上外面电闪雷鸣,乐清怡刚走来时,手上没有带着伞,而衣服又是干的。
一身湿衣服,穿到自然干。
定是不知在哪个角落,等了很久。
但没办法,她也想早早带乐清怡过来,奈何,里里外外都被节目组的人围住,明天通稿一出,粉丝也会涌来小部分。
“谢谢,我没事。”
乐清怡的嗓音有些低哑。
她终于下定决心扭开了门把手。
一进去,就看到柳沁音躺在那,左腿打着石膏被悬起,戴着颈托,电疗机也放置在一旁,腰两侧,被白色护具固定着。
乐清怡浑身紧绷。移开视线,她不忍在多看一眼。
她一腿屈膝,俯身在病床前,带着凉意的手指,心疼的抚在柳沁音的面颊上,将她柔软的长发,别至在耳根后。
感受到女孩指尖的柔软。
柳沁音盯着天花板,呆滞许久的眼神才有些温度,她抬手,握住乐清怡颤
到不行的左手。
她的情绪异常平静,声音带些哑“是不是很累了,在外面等那么久。”
“一点都不累。”
呼吸不由顿住。
乐清怡不敢看她的眼睛。
冰润的薄唇,紧贴在女人的手背上,她蹙着眉头,眼泪就这样控制不住的唰唰往下掉。
“两个月不见,眼窝子又变浅了。”
柳沁音通红的凤眸,看着正埋头在她肘窝哽咽的女孩,手安慰似的轻抚在女孩脑后,一下又一下,声音温柔“我没事呢,过段时间就可以下床活动了,又不是摔残了,你不要这么担心。”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日积月累的腰伤,再加上这次跌落时多处扭伤,尤其是颈部旧伤发作,压迫脊髓神经,她已经无法再继续面对高压训练。
没残。
但也算废了。
以后,她可能都不会有机会站在舞台上。
“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很辛苦。”
乐清怡低垂着眼,每一个字都艰难晦涩的难以从喉间道出口,轻轻吐出一口气“朵朵,先好好睡一觉吧,我就在旁边守着你。”
“嗯。”
柳沁音轻轻应了一声。
床单,被她攥到褶皱不堪,闭上的眼眸,没一会,一滴又一滴的清泪,顺着眼尾,就像窗外的细雨般止不住的往外滑落,没入长发中。
乐清怡指尖的湿意未消。
又慌乱地抹去女人眼尾的泪痕。
这一刻,她才发现语的贫瘠。
看着柳沁音无声的哭泣,她该说什么,她又能说什么,她在柳沁音身边待了两年,她的热爱,她比谁都看的清楚。
她没办法做到向别人那样去安慰她,劝她放下,劝她看开。
对舞蹈如此浓烈的热爱。
这样的结果,她要怎么说服柳沁音去接受。
默默在心里祈祷,恳求老天,将柳沁音余生剩下的崩溃,都移到她身上,让她承受吧。
把她所有的运气和福报。
都转给柳沁音。
她想看到她笑起来的样子。
――
柳沁音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探望她的人不少,节目组,选手,还有她那些朋友,人前,她还是那个矜傲又自信,已经迈过这道坎的柳沁音。
可只有当乐清怡在身边时。
睡在让她安心的怀抱中,才会默默掉眼泪。
那段时间,乐清怡跟着放下所有,学校的课也不怎么去了,柳沁音出院后,苏蔓那边也停了给她的工作,两个人,倒是趁这段时间窝在家里,过起了同居生活。
客厅。
“乐乐,晚上陪我去趟舞房吧。”
柳沁音躺在沙发上,两眼无神地盯着屏幕上的画面,她的声音很小。但站在厨房,随时关心她状态的乐清怡,一下就听到了。
乐清怡听到后,短暂的愣住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从柳沁音口中听到有关舞蹈的一切。
“好,那我们吃完晚饭就去,饭很快就好了。”
她很自然的回了句,神色正常,只是自然垂落的两手,紧张的攥着衣角。
刚从医院回来的前几天。
柳沁音很认真的告诉乐清怡,自己没有事,让她白天先去学校上课,把落下的课程补回来,晚上再回来她这,乐清怡犹豫过后,她信了。
再回想。
她恨不得抽死自己。
当她晚上两手提着菜,从学校回来时。
摆放在客厅里的那三面大镜子。
已经被柳沁音红着眼,一次性砸个粉碎。
一地的碎酒瓶,夹杂着三面大镜子的碎玻璃片,柳沁音站在破碎不堪的镜子前,身后的明月,将她紧紧包裹在残留的光亮中,以往白嫩柔软的两手,已经淌着鲜红的血色。
她抬眸,对上门口,脸色苍白的乐清怡。
“乐乐不要怕,我我”
柳沁音眼中还氲着湿润的泪意。
带着浑身的酒气,她酿跄的往前走了几步,忽地又停了下来,怕自己此时的狼狈吓跑乐清怡。
“我只是在拆镜子,它照的我好心烦,你不要怕我,我马上就把它们拆完了。”
不稳定的情绪再一次失控,柳沁音忽地就转过身,自残式的,用手狠狠地去砸。
她砸下每一块碎玻璃。
都深深扎进乐清怡的心底。
乐清怡连鞋都来不及换,直接走进满地的玻璃碎片中,紧紧的将柳沁音箍在怀中,右手抚在她的后背,疼惜似的不断轻抚。
柳沁音在酒精刺激下。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的跳动。
她挣扎,她大哭,她就是压不住心里的郁结。
她难以自渡。
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想要逃离她最爱的人,怀住她的禁锢,最终,她还是在乐清怡的怀中哭着睡着了。
――那一晚。
乐清怡的右脚,从脚腕往小腿的方向,留下了一道显眼的长疤痕。
那块碎玻璃。
划碎了她的脚,也刺痛了柳沁音的心。
柳沁音提前联系了小时候的启蒙老师,告知她们晚上会过去一趟。
乐清怡在柳沁音的督促下,拿到驾照已经半年了,她开车,柳沁音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穿过镂空的大铁门。
淡淡的槐花香,充斥在老家属院内。
这是柳沁音还是儿童时,经常练习跳舞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钥匙在这里?”
看着柳沁音熟悉的抬起窗台的花盆,从下面拿出一把钥匙,乐清怡好奇的问了句,她只听到柳沁音告诉老师要过来,并没有听到她问钥匙在哪里。
柳沁音笑了笑“我小时候就经常会加班训练,所以张老师就习惯性的将钥匙放在这,我想过来时,就直接跑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
乐清怡一直用余光注意着对方的情绪。
两人一进屋,乐清怡小心翼翼的环视一圈,虽然比不上,她之前跟着柳沁音去的那些舞房,但这里,莫名多些温馨的感觉。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g。”
这两个月来,柳沁音第一次露出了不违心的笑容,她指了指旁边的压腿杠“我小时候很喜欢站那个位置,因为张老师总是习惯站在东边,所以顺着数,那边才是第一个位置。”
“六七岁的时候就这么喜欢当第一。”
乐清怡笑着站在单扛旁。
半蹲下身,比了比六七岁孩子的身高。
闭上眼睛,想象着小柳沁音站在这里时,是什么样的场景。
“我这争强好胜的性子,是不是天生的?”柳沁音走了过去,把乐清怡的手往上抬了抬“我从小就比同龄人能高一些,你要再往上点,笨蛋。”
“这样看嘛,确实是天生,六七岁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就知道算位置了,真不愧是柳沁音嘛。”
乐清怡温柔地捏了下她的脸颊,笑的眉眼弯弯,她又拿过自己的书包,拿出唯一一双,被她藏着,没被柳沁音丢掉的舞鞋。
来时,柳沁音什么都没说。
但她知道,她是来做最后的道别。
乐清怡小心翼翼的递给对方。
柳沁音明显愣了愣。
面色慢慢沉下来,莫名的酸涩重新涌进眼眶,还真有点舍不得。
她侧头,唇角带笑地看了眼身旁人“这段时间总是照顾我的情绪,辛苦你了。”
乐清怡看着对方。
无声的对视。
她忍不住俯身,将柳沁音拉入怀中,两人缠绵在一起的身影,倒映在木制地板上,嫩唇轻蹭在女人的耳垂,她温声道“怎么会辛苦呢,能和你多些相处的时间,我很开心。”
柳沁音笑了笑,没有说话。
眼中的情感有些意味深长。
红唇落在女孩的唇上,只是回了一个轻吻给她。
乐清怡红着耳根,拎起书包,像之前一样又坐在最后面的地板上,在这个特殊又饱含情感的地方,看着柳沁音与过去道别,准备重新找回自己的新生之舞。
柳沁音毫无征兆的转过身。
柔和的灯光裹在身上,她伸出右手,眉目含笑的看向对方。
“我可以邀请你一起吗?”
她的人生总要有点东西属于乐清怡。
最后一支对她意义深刻的舞,她想要乐清怡陪着她,与她一起。
乐清怡明显愣住,她抬眸看了好一会,似是心中确认数次,明白这句话没有听错时,才有些无措的站起身。
以往,她总是独自坐在最后面。
默默地看着柳沁音与不同的人组双人舞。
有帅气的男生,也有热辣的女生,有时他们的动作,一度亲密到她都有麻木了。
她从没想过,她也会有机会与柳沁音共舞。
“朵朵,我”
乐清怡有些尴尬的解释着,垂着的手指,无助到不停轻捏在衣角一侧“我不怎么会跳舞的,我在后面看着你跳就行了。”
柳沁音静静的凝视着对方。
她走过去,拉起乐清怡泛着水意的手指,年轻又柔软的身体,将人半圈在怀内,手在腰间行走,教导式的一步步教着她。
柳沁音的手稍微松了一些劲,她被逗笑了“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们又不是没有过肢体接触。”
乐清怡被说的莫名红了脸。
她抿着唇,罕见的不主动回话,轻搭在柳沁音腰间,握成拳头的两手,这才徐缓的张开,不自然地搂住对方的柳腰身。
她笨笨的步伐。
不知踩了柳沁音多少次。
一度羞涩到转身想要逃开,奈何,次次都被柳沁音拉住纤细的手腕,给她拽了回来,示意她们要一起完成。
两人的身影,映在月色下。
她们看着彼此。
眸底眷恋不舍的神情,也只属于对方。
如果她们能直至人生的尽头,那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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