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王总管,这是怎么回事啊……”蔡狗子煞是为难。官家把一院的人都赶了出去,打横抱着金娘子进了殿。所有人都以为这是要临幸了吧,偏偏起居郎没有写在内廷起居注上。问金娘子,她只一味摇头。王德宝瞪他一眼:“你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一个管掖庭的,也敢伸手过问官家的事?”蔡狗子心虚地缩缩脖子。管掖庭的太监是皇宫大内里地位低下那一批。即使他是特意被钱公公疏通关节调过去的,那也改不了。王德宝心烦意乱:为什么这个掖庭太监手能伸这么长?还不是那个掖庭女犯地位高?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官家嘴上说要罚她,实际上呢总是雷声大雨点小。他挥挥手赶蝇蚊一样赶蔡狗子:“去去去,以后别来烦我。”昨天官家从掖庭出来后就去了太庙。在太庙对着朔家列祖列宗牌位跪到日落。好容易一群奴仆磕头劝官家别跪了,谁知官家扭头就进了上书房批阅了半夜奏章。太庙遍植古柏,苍郁及天,又冷又凉。官家回来就着了凉。如今还在榻上躺着呢。煎好的药他也不吃。倒像是在跟自己赌气一样。王德宝瞧了一眼侍药小太监无奈的眼神,决定再试一次。他蹑手蹑脚走进内殿。跪下磕头:“官家,您要保重龙体啊。”官家不说话,抿紧了嘴唇,下巴冷峻纹线毕露。王德宝心一横:“这药,是金娘子亲手熬煮的,您要是不喝,……”话还没说完,就听“砰”一声。原来官家将案几上一柄白玉书挡随手掷到了地上。白玉落在厚羊毛锦毯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王德宝唬得一跳,又心疼官家,便道:“官家要是气着了打骂老奴都使得,可万万不要做坏了身子。”朔绛淡淡:“知道了。”王德宝退出内殿,临走时想想,还是将药碗放到了案几上。走到屋檐下,他抹抹不知道何时出来的泪。官家这般糟蹋自己身体可如何是好?掖庭那边要冷静得多。宫妃们正聚在院里晒太阳,人手一把甜杏。惠妃挑挑拣拣找了个大一点的杏子送进嘴里,满意砸吧下嘴才说:“妹妹啊,我进宫这么多年还未见过哪个妃嫔可以得宠至此。”“不对吧?没宠吧?”陈美人看不懂。惠妃鄙夷瞧了她一眼:“要不我怎么是妃,你连个嫔都没混到呢?”“你!”陈美人生气。其余几个姐妹劝她:“算了算了,如今都是命悬一线的前朝旧人争那个作甚?”陈美人这才作罢。惠妃继续自己的分析:“他把你关起来,说起来也没有苛待,倒是自己见天生气得什么似的,这不就说明心里有你么?”“你不是前头皇帝的宠妃么?怎么还向着现在这个官家?”有人奇道。静妃老老实实承认:“我看脸。”掖庭中的女子都是第一次见官家,纷纷赞叹:“官家那长相真是没的说,比原来狗皇帝好看得多。”金枝垂下眼眸,心里五味杂陈。王德宝再进殿内时。官家已经沉沉睡过去。王德宝心里甚为欣慰。官家昨夜彻夜未眠,到现在已经一天一夜都没合眼了。难得能踏实睡着。王德宝小心将开着的窗棂关上,忽得一顿。案几上隔着的宝山纹蓝底瓷药碗,此刻里头空空,只余一点褐色的汁液还沾在碗底。向晚时分玉叶倒来寻金枝。她带来些跌打膏药。“阿姐,这是那位禁军统领凌正德大人给我的,说是能散结清淤,你得闲时抹抹。”金枝下意识摸了摸下巴被朔绛锢出来的青印,她嗯了一声。玉叶仍不放心,自己拔出瓶塞,给姐姐抹了起来:“姐姐别不当回事。听凌统领说这药极为难得,好多药材经年难遇,太医院今年就配出来两瓶,他是这回捉拿刺客有功才得了赏赐呢。”金枝听出了端倪:“这般珍贵之物他怎么就给了你?”玉叶吐吐舌头:“他捉拿刺客时将我也捉了起来,说拿这个给我赔罪呢!”金枝摸摸她额头:“玉叶长大了,会心疼阿姐了。”玉叶不好意思摆摆手,忽得看见院里:“咦阿姐,你怎么也有一瓶?”金枝这才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看见院里有一瓶一模一样的。她纳闷:“昨儿个蔡狗子送来一瓶跌打损伤的。”玉叶瞪大眼睛:“蔡公公居然有这么大能力?”蔡
狗子在旁边笑:“咱家谎称自己伤了脚跟太医院配药的小厮胡乱要的。能是什么好货?”金枝也点头:“应当出自太医院,都是一样的瓶子,里头的东西肯定不一样。”玉叶便将手里的瓷瓶递过去:“姐姐记得日常抹抹。”她还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娘和弟弟写来的!”金枝大喜。她自打清明到现在已经快两月都未收到过家里的任何消息。展开信件,果然是苏三娘清隽字体。店里虽然有官府的人盯梢,倒也没影响开店。如今新皇登基后天下太平,市井间地痞流氓都没了,官府也为民做主,肉铺生意居然特别好。她和卫石两人忙得脚不沾地。苏三娘说她想雇个人,这样叫卫石去读书科考。听说官家要开恩科,录取人数比往年都要多,或许卫石能中个什么功名。说下回采办太监开宫门时,他们或许能扒在门外遥远看玉叶一面。还说游飞尘做了官来,据说是个什么郎。向晚戟虽然没回来,但也有了消息,原来这些年他们两人投奔了官家早成为麾下干将。苏三娘絮絮叨叨将家里家外的事情一并向金枝交代,连金豆生了个羔羊的事情都不落下。金枝捏着那叠厚厚信纸,彷佛又回到了乌衣巷。她一整天高兴得合不拢嘴。朔绛这一病就是四五天。他发起了烧,总是反反复复不好。病中迷迷糊糊。梦里看到金枝噙着泪躲在墙角,他伸手去安抚她,可一扭头便是侯府满门血流成河。他在这梦境里浮浮沉沉,漂流了许多日。等再好时已经进入了六月。一大早书艺局就将做好的各色戏玩骑射等物呈到御前。朔绛扫了一眼,眸色淡淡。下面官员以为官家不懂,所以解释:“回禀官家,快要到二郎真君生辰,民间有盛大的庆祝仪式,书艺局每年都会做樊笼、马鞍等物贡到庙前。”朔绛“嗯”了一声。他随手从中拈起一枚弹弓。上好的紫檀木弓身,鹿筋做得拉绳。上面还钻了小孔,方便穿绳。朔绛忽然想起那年他和金枝在二郎真君庙前。她踮起脚尖艳羡盯着台上展示的各种戏玩。感慨:“那弹弓可真牢,一看就能打老远。”那时他在心里想:等我回了侯府,要多少弹弓有多少弹弓,都给金枝。可惜也没有兑现。他站在殿里拿着一柄弹弓发呆。六月的风从窗棂里吹进来,还带着荷叶的清香。书艺局的官员有些惴惴:官家不说话,是不满意吗?可又不敢抬头直视。忽得听官家说:“这弹弓,再造个呈到御前吧。”原来是瞧中了此物?官员大喜。依依向物华定定住天涯圣上自打登基以来恪已律身,从没有任何癖好。御史们都夸官家圣明是个明君。可他们书艺局这等专造小玩意的衙门就愁了:是不是要失饭碗了?这不,官家登基以来一次都没有用过他们。谁知今日来活儿了!官家居然瞧中了这弹弓!他一下浑身的龙马精神:“是,臣这就造大大小小百八十个一套呈上来。”“不用那么多。”官家仍是淡淡,“不过抓手做小一点,免得反伤了虎口。”官员应了声,心里有些纳闷:官家是马背上打的天下,虽不是正经武将可也是习武之人,怎么没有拉弹弓的力气?不过这不是他考虑的。他取回了戏玩,就要跪退。忽听得官家补了句:“点缀些金银宝石。”官员更奇怪了:这位官家当年是汴京城有名的谪仙公子,最是儒雅清俊,怎会喜欢金银俗物?可见外面的流做不得真。他边在心里嘀咕,边退了下去。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朔绛自从那次发疯之后就如忘记了她。金枝也乐得逍遥自在。她每天也很忙。跟着姐妹们学习琴棋书画,种种田松松土。还可以用淘腾出来煮茶的尖底小钵煮点饭菜改善伙食。杏子晒干做甘草杏,杏核砸出来送到御膳房熬汤,还能捎带跟御膳房的司膳搞好关系。司膳自打上次金枝被罚去舂米后就跟金枝关系甚好。今日送点枣酥,明日送一盒香梨糕。金枝也不错过机会,介绍司膳去她家的肉铺采购肉品:“都是第一手新鲜的食材呢。”只不过御用的膳食都来自皇庄,不能私人采购。金
枝也不恼,反正总归多条销路。惠妃她们几个也挺忙,本以为进了冷宫这辈子就寂寂无闻了。没想到来了个金枝,她们一天天又燃起了新的希望,每日吃喝玩乐,拜托蔡狗子将她们做的绣品拿出宫去卖。如今有玉叶帮忙,居然有人还能联络到宫外的亲人。一下子顿觉人生有望。偌大一个掖庭日日沸反盈天,倒成了大内最热闹的地方。近几日掖庭热议的新闻便是太后娘娘已经回宫了。都说太后娘娘被汴京城伤了心,常年住在楚地不回来。金枝不喜听这些,就去门口帮蔡狗子搬冰。蔡狗子存着攀附金枝的心,是以时不时就让她偷溜出掖庭活动活动。金枝顶着“宠妃”的名号,无人敢来寻她的晦气。她也乐得自在。每年冬天大内都有专人去黄河里凿冰,而后用马车运回来放在冰窖里。等夏天分发给东西各宫。掖庭不算什么好地方,只得了半张八仙桌那么大一块冰。金枝帮蔡狗子把冰块搁到板车上去。谁知往掖庭拉车时,身后居然传来个阴恻恻的声音:“站住!”金枝一回头,却是朔绛正坐在龙辇上,好整以暇审视着她。朔绛要去太后宫里请安。龙辇一转进入长巷。他不耐烦一抬头,就见前面有个宫女正在费力推着板车。记忆瞬间想起六年前,金枝和他就这样拉着板车在深夜无人的汴京城走过。他自嘲笑笑,自己真是魔怔了,看到个人就想到她。谁知再细瞧瞧,这身影怎么越看越眼熟呢?他喊了一声。对方转过脸来,可不就是金枝?他太阳穴又突突跳了起来。这些天他都躲避着金枝,不知道怎么面对她。金枝扭身过来正好对着太阳。六月的艳阳灼人,她下意识躲闪了一下。她额头的碎发被汗水浸润,粘衬一条。朔绛心里一下就起了火:“王德宝,你这大内总管当的够格!无人可运送冰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咬出来。金枝一愣。她本以为朔绛这厮又要发疯,谁知道他这回倒没骂她。王德宝额头冒汗,上前回话:“是臣失察,还请官家责罚。”蔡狗子吓坏了,这可是他的活。眼看蔡狗子有可能要受罚,金枝忙辩解:“是我自己来帮忙,与他人无干。”朔绛闻瞥了她一眼。他冷笑:“那倒是朕狗拿耗子了?”金枝还因为上次的事情气着,因而说话也硬邦邦:“是你自己说的。”气急连敬称也忘了。王德宝吸了口冷气:“大胆!御前无仪!”一国之君的颜面就这么被她踩在脚下蹂躏。王德宝有心相帮金枝,忙赶在官家惩罚前推推她:“还不快去墙角站着。”朔绛不吭声。没想到金枝居然真的一甩头就往墙根走去。蔡狗子急得什么似的。这大热的天,要是中暑了可如何是好.他恨不得提醒金枝“赶紧求官家开恩。”朔绛看着正浓烈的日头,眼皮垂下,没有波澜。两人正僵持,忽听得一声“官家怎么在这。”却是太后娘娘从后面凑了过来。朔绛忙命人落轿。下去接太后:“娘。”太后是世间他仅存的血亲,地位非同一般,是以朔绛甚少称呼敬称。仍像民间一般称呼为娘亲。太后也宽厚,见着儿子:“这么大热天,官家在这里作甚?”朔绛开阖嘴唇,却不知从何说起。谁知太后扫到站在墙角的金枝,忽得大惊失色:“金娘子?”事已至此,金枝也不能装傻。她转过身来,老老实实行礼:“见过太后。”太后一把拉过金枝:“恩人,叫我好寻!”朔绛愣了。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是谁一听药是金枝亲手熬的就立刻起来喝药了?还有一更,两千字短小章。◎最新评论:好耶好耶!守得云开见月明!下章是要解开误会了吗?猪鱼怎么欺负金枝的我都记着!舂米一次,罚写字一次,差点掐死金枝一次,上次吓坏金枝一次,我都记着呢笑死关键时候不要卡文啊好了,可以开始虐男主了,我等着看呢得,太后都来撑腰了,金枝直接称帝算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们金枝还救过太后啊,真的好人好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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