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她晕晕沉沉。却被朔绛瞥见。他望了望窗外。如今汴京正值三伏天,最是闷热。连云都镶在天空懒怠动一下。王德宝来送冰块时就听官家吩咐:“安排下去,朕欲去云雾山行宫小住半月。”这消息传出去后福宁宫上下都一派喜气洋洋。毕竟外头燥热无比,谁不想去山清水秀的清爽之地消暑呢?女官内侍们开始安排要走要留的名单。王总管给六司下的命令便是每个司只带两人。金枝这里简单。云岚第一个拒绝出行:“我懒怠出门。”那便是她和虹霓两人去行宫。金枝没多少波折便将自己的名单呈了上去。又按照王总管嘱咐将日常的伙计交代给云岚。她本以为这就告一段落,谁知竟来了个不速之客――明月。明月笑眯眯来寻金枝:“金娘子,此次去行宫的名额能否让一个给我?”金枝一愣。明月就拉起她的手推心置腹:“我们司寝的活计要重要些,可王总管只让我带一个人,我下头三人都各有各的好,谁也舍不得,便只好来你这里寻个恩惠。”早已听懂了外之意的虹霓瞬时竖起了柳眉。云岚忙轻轻掐她。金枝不动声色将自己的手从明月手里抽出来:“这是?”“哎呀我想从妹妹这里要个名额,横竖你们司工也没什么活计可做。”明月顺顺当当说出请求。原来是想讨要个去行宫的名额。金枝皱眉:“可我这里两人的名额都已经定下呈给王总管了。”“那还不简单?寻王总管改啊!”明月一脸理直气壮,“你要是不敢说,我去帮你好不好?”帮我?怎么三两语就像是我欠她的了?金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仍笑嘻嘻:“这可不行,行宫年久未住人,恐怕有许多地方要修缮的,我们只去一人连个递锤子的人都没有。”明月撇撇嘴。她咳嗽一声,笑道:“妹妹,你恐怕不知吧?官家前几天还亲口褒奖了我父亲做官有道呢。”原来是想拿权势压人?她要是诉苦央求金枝或许能给她。可这权势威逼立刻就激起了金枝的不满。她小时无父,母亲不在身边。乌衣巷的孩童们欺侮她时,常用“我爹爹回来打你”之类的话来仗势凌人。明月这番炫耀爹的话或许能在别人那里起作用,可在金枝这种自幼丧父之人听来只有反作用。她当即收起了笑容,不紧不慢道:“既然是官宦子女,那就更应当谨慎行,莫损了父辈颜面。”明月脸上笑容凝滞。金枝素来待女官们都笑吟吟,上回家里的腊味还分给诸人吃。让她误以为金枝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谁知在她这里碰了壁。她半天才想起应对之话:“司工这话从何说起?”连妹妹都不叫了。金枝板起脸:“别的不提,单是司寝那句‘横竖你们司工也没什么活计可做’就值得我们去王总管那里评评理。”“怎么,王总管设置下来的职责所在也要司寝说三道四吗?司寝是对王总管不满吗?”你!明月碰了一鼻子灰。好在她颜面够厚,勉强挤出个笑容:“既然司工不愿意帮我,那我便告辞了。”说罢就落荒而逃。“每司都只带两人去,怎么就她们人不够?!”虹霓不等她走远就愤愤然。云岚也不平:“肯定是她想多带几个人服侍自己。”金枝摆摆手:“不提她,还是盘算下行李。”对于整日埋首深宫的宫女们来说,去行宫小住还真是件大事。
惠妃她们几个给金枝送了个艾草荷包,最是驱蚊。玉叶送来了一套样式时兴的旋裙。蔡狗子赠了一个竹筒做的水壶。金枝欢天喜地将自己的东西收好。轻装简行,挑个良辰吉日,这一袭大部队便终于出宫去往行宫。明月到底还是说服了紫烟少带了司衣的人。她自己带着上霜和思乡,一左一右服侍殷勤。应当是还记着仇,她在王总管分配马车时沉着脸拒绝和金枝同坐一车。金枝乐得不看她,最后与司仪欲行一车。司仪打起帘子瞥见明月的骄纵模样,皱眉:“真当自己是个主子了,还要手下小宫女左右服侍。”“就是!人家是来做宫女的,又不是来给她做丫鬟的。”虹霓来了共鸣。金枝笑:“这丫头,不知道的还当我压榨你了呢。”一边瞧瞧给她使眼色。有些话掌管礼仪的司仪可以说,虹霓这样无依无靠的小宫女却不能说。欲行却混不在意:“虹霓说得对!”看来也是个直脾气的。金枝原来与这位司仪大人只是点头之交的同僚,这回同车对她的了解加深。原来她脾气耿直,虽重规矩却不是死板教条之人。只不过有时还是有她自己的小坚持:譬如喝茶的茶杯一定不能拿来喝水,焚香时一定要正襟危坐。金枝忽得想起朔绛。啊不,是许多年前的金条。他也是这般古板严肃,不愿变通。可再怎么举止拘谨古板,心底总还是纯真善良的。只不过,如今的他,早就不是金条了。金枝总觉得他隔了一层薄冰一样。唉,或许是家破人亡,逼得他迅速长大。这过程中不得已褪去过去的天真。就像她从前也是锦衣玉食的官宦千金。为了生活不得已在市井中操刀杀猪。活在红尘,谁又能一直洁净如莲呢?虹霓好奇:“司工大人在想什么?”金枝忙打岔:“困了打盹。”她将那一丝遗憾赶出脑海外。人家如今是富有天下的帝王,又岂要她来可怜?车马萧萧,很快就走到了天黑。金枝下车时还以为到了。谁知触目所及一片河谷。欲行瞧见她的呆样,好心解释:“行宫要走两天呢,明日晚上才能到。”啊原来这么远?欲行解释:“走得远才能与汴京气候迥异啊,不然一样热如何避暑?”啊,原来是这样。金枝恍然大悟。她那副没见过市面的样惹得欲行捂嘴吃吃笑。小宫女踏歌在旁纳闷:“我家司仪大人是个严肃方正的,怎的每每见到金娘子都要发笑?”虹霓得意挺胸:“谁不喜欢我家司工大人呢?!”谁不喜欢金枝呢?她漂亮爽朗,热心随和。一会帮这位内侍梳理一团乱麻的帐篷绳索,一会帮崴了脚的宫娥提来洗脸水。谁都喜欢她,什么都要问她。朔绛坐在卷起帐门的帐篷里。神情晦暗不明。不知为何,看到她跟别人在一起有说有笑,他心里不可遏制升起了一股酸涩。那种酸涩不好描述。是想将她关起来吗?是想让她只冲着他一人笑吗?都不是。却搅动得他心里如四月漫天飞絮,纷乱无章。帐篷睡了一夜,第二天天亮便又上车赶路。自有专门的羽林卫在后头收拾帐篷。沿途有属地官员献上各色美食美女贡物,以示忠心。车队停了下来。金枝也从帘子里透过去瞧热闹:“啧啧啧不错啊,各个都是大美女。”明月也偷瞄见了,心里很是不安。不知官家会如何选?
朔绛淡淡扫了一眼马车外的莺莺燕燕。眼皮子抬都没抬:“撤下吧。”他又问:“治下今年可兴修水利?秋汛将至,辖下农田当如何?”那位官吏没想到官家居然直接问起了政事,不由得泪盈于眶。他是个清廉爱民的好官,奈何前朝狗皇帝当政期间昏聩不已,朝堂上下腐烂一片。他也不得升迁,只得在这县城待了好几年。心里渐渐磐石一般。这次还是幕僚们和本地乡绅们竭力奉上美食美女贡物,他才勉强一试。心里却有些自嘲:想你堂堂读书人,居然也沦落到溜须拍马。谁知官家居然对这些都毫不在意。反而问起了治下水利和农桑之事!!!转瞬间许多念头流转。他忙将泪花压下去。认认真真说起自己的治理之道:“本郡共有水田……”朔绛听得津津有味,不住点头。让身边的刀笔吏记下重要的事项。还问:“此地多山,民众贫困,你可有什么难处?”居然有人问他还有什么难处???这么多年了,县令从踌躇满志到困守僻壤。过往的官员都是来搜刮他的。从没有人问他有什么难处。从没有。而第一个问他这话的人,居然是当朝圣上。县令心里的坚冰忽然融化了。又为自己曾经逐渐走向迷茫动摇感到羞愧。他拼命摇头:“臣无难处。愿以此身骨血换黎民欢颜。”一一语,发自肺腑。他想,皇天在上,某今后要继续以苍生为顾念,克己奉公下去。又想:遇到这样的官家,死而后已又如何?朔绛点点头,并不笑话他冠冕堂皇。县令抬头直视官家,那一刻,他看到了官家诚恳认真的眼神。他忽得确定,官家的点头,不是敷衍,是真的相信了他这个小县令所。他生出了万丈豪情。这世间,知己者,难遇。能遇到知己为他粉身碎骨,又如何?官家又示意王德宝寻一本旧书赐下去:“这本《孟子》是朕案头之书,朕最喜其中一句话――”他还没说完,县令已经猜到了是哪句。“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1”年轻的君王轻轻说出先贤的教诲。他看着眼前的县令:“愿你我共勉,为黎民百姓造福。”县令谢恩,常叩不起。车马粼粼,车队继续行进。尘灰中,县令泪流满面。宫女内侍们都瞧见了适才官家的举动,心里钦佩不已。欲行称赞:“官家真是一代明君。”“那位县令大人好几次都要哭出来了。”虹霓嘀咕。“对啊,他袖子还摞着补丁一定是个清廉好官,这样的人在官场肯定混得不如意。”“多亏有官家勉励!以后他上面的大官也不敢乱给他考评了!”金枝没说话,她也觉得朔绛这回做的真好。虽然他有时候不好,但对待百姓还真是不错。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眼里的娇气包变成了一位宏图大略的帝王了呢?作者有话说: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1:出自《孟子》,嘿嘿我们朔绛也是个好皇帝!金枝:人家如今是富有天下的帝王,又岂要她来可怜?金枝:不要可怜男人,会变得不幸。今天还有一更◎最新评论:我也喜欢金枝!好耶有道理当初和金枝在一起的日子,猪鱼肯定也了解了许多民间疾苦,他一定能成为明君。不需要高门贵女,金枝这样充满生命力的平常女子才和他最适合!!!般配!快快在一起长大了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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