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崔大家与金枝编撰的这本汴京风俗录与常见的书目都不同。要从汴京城里的三教九流写起。崔大家自己先觉得棘手。金枝却如鱼得水:“这却好办。”她从小到大都生活在汴京城里,对各行各业如数家珍:“吹鼓手、锁匠、蔑匠、茶饭量酒博士、厮波……”她能一口气说上百个行当不重复呢。崔大家有了思路:“不如你将每行每业都做些什么分册页写下,而后再由我润色,最后根据行业不同再分类。”“好!”金枝欣然应诺,只不过应下后又有点担心,“我写就可以吗?”她虽然学了点文墨,但从未想过自己能亲手撰写一本书籍。“自然可以!”崔大家的鼓励她,“其实撰写书籍就像讲故事,你便当册页那头坐着读书人,你在册页这头想法子将个故事讲给他听便是。”那好。金枝放下心来。她可是乌衣巷街巷传闻知晓第一人呢。她颤抖着拿起毛笔,目光却坚定。一开始凝滞,到后来却越写越流畅。本来心里因为官家而起的那些波澜也渐渐消弭在墨香里。有时候运气好还能遇到游飞尘来探望她。藏书阁是外臣可以进来的地方。金枝去查阅资料便可遇到游飞尘。“飞尘!”金枝一如既往的高兴。游飞尘也高兴。不过再往后看,官家施施然跟在金枝后头。游飞尘收起笑容,正正经经行礼:“见过官家。”金枝见着他便想问巷子里的事:“如今乌衣巷可有什么新鲜事?”游飞尘想避开官家等官家走之后再说:“街巷间家长里短回头再讲与你,免得污了圣听。”偏金枝说:“无妨,官家又不是外人。”官家意味深长志得意满瞥了游飞尘一眼。可恶。游飞尘无奈摸鼻子。将家长里短的琐事说给她:“你弟弟卫石进了宗学,你娘新雇了个人,还有王家那小子新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王婆子作妖被儿媳娘家人上门暴揍了一顿才老实,成五嫂子家赚了点钱在你家附近寻了个旧瓦房,不再租你家房子了。”“可惜。”金枝道一声,“以后没有不要钱的鸡蛋吃了。”游飞尘:……朔绛:……“对了。”游飞尘忽得想起什么,“白大人如今升职为大理寺寺正了。”“白大人?”金枝想起上次,“上次我们两人还在大理寺见过面呢。”“不过白大人确实年少有为,当初在开封府的时候断案就是一把好手,如今果然升迁了。”游飞尘瞧瞧官家,最后还是一咬牙道:“他今早还去你家提亲了。”“啊!”金枝先是愕然,而后了然,“那也难怪,他这六年也没少我家提亲。”“这回不好拒绝了啊……”金枝喃喃自语,“先前我是因着他职务凶险怕与他一起担惊受怕,后来又是因着要一心攒钱无意顾及其他。”如今她还了朔绛的五千两银子(虽然他没要,但是金枝打算走的时候再给他一次),家里肉铺的生意蒸蒸日上,金枝自己做女官也能攒下薪水下来。这么看来白大人真是个绝佳的成亲对象呢。“白大人,他如今所做的职务不危险了吧?”金枝盘算起来。朔绛与游飞尘对视一眼。忽得从对方眼里都瞧到了那么一丝惺惺相惜。
朔绛咳嗽一声:“大理寺寺正要审核满朝的疑难要案,中间会触及各色人等的利益曲直。”还是官家脑筋灵活。游飞尘忙跟上:“是啊,皇亲贵胄们动起黑手来可比开封府那些市井小民要很多了。”原来这样啊。金枝有些释然。她将书本合拢:“看来真是有缘无分。”等夜里回到福宁宫时,王德宝又唤金枝去给官家上药。如今官家伤口已经渐渐合拢,手臂上的纱布也取了下来。每日里需要再抹上助愈合的膏药。金枝一想起这个就心里难受。她想了想,将蔡狗子从前给自己的药膏拿了出来。这药膏是官家通过蔡狗子给自己的。如今官家伤了,便原样给他吧。朔绛等着金枝进来。他好整以暇摊开了一张字帖预备练字。这药膏原本可以他自己抹。或者叫个小太监过来抹便是。可不知为何王德宝唤了金枝进来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朔绛也没拦着王德宝。他蘸取了墨汁,心里有些许的苦涩。金枝迟早要出宫。迟早要嫁人。就算不是嫁给白大人也会嫁给别人。这样留着她也不过是饮鸩止渴。朔绛素来有自制力,知道这样要不得。最理智的做法应当是慢慢疏远她。和她越亲近一分,日后她离开时痛苦就会多一分。可明明知道是毒药,他还忍不住一喝再喝。朔绛落笔。一笔一画,白纸黑字,像是牢笼。明知是牢,心甘情愿画地为牢。饮鸩止渴,每一滴都如美酒般让人迷醉。他甘之若饴。金枝走了进来:“官家?”朔绛落笔,神色已经是有一抹坚毅:“嗯?”金枝不好意思晃了晃手里的膏药:“来给官家上药。”朔绛一眼就认出了那膏药。他当时掐伤了金枝,事后懊恼不已,将太医院贡上来的膏药叫人想法子送到了金枝手里。却原来她还没用完么?金枝也在打量官家神情。她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可又唾弃自己是想多了。在这样矛盾的心理里拿出了膏药试探官家。再看灯下朔绛神色如常。金枝有些释然,却也有些惆怅。或许官家当时不过是随口吩咐了下面人一句。是她想多了。金枝将那些胡思乱想收了起来,认认真真帮朔绛上药。她走到朔绛身边,伸手将他箭袖一点一点折起来。两人挨得很近。近到金枝几乎能感觉到朔绛灼热的气息正呼在自己额发间。她有些从未有过的迷离。而后定定心神,用食指挖起一块药膏便抹了过去。官家的胳膊是古铜色的。在灯光下泛着金棕色的光泽。摸上去硬硬的,应当是常年习武的缘故。他的小臂肌肉结实紧致、线条分明。直蔓延进明黄亵衣覆盖着的肘弯里去。不知为何金枝又想起那个荒唐的梦境。梦境里官家就是用这般紧实的小臂单手抱着她坐在床榻边。腰间能清晰感知到他灼热的温度。金枝脸上飞起两抹红。今天不知金枝怎么回事。抹起药膏来磨磨蹭蹭。小小一块伤口,她抹着药膏来来回回
,左右不肯放手。抹了好久。朔绛觉得奇怪。他稍微觑了金枝一眼。就见她面带桃花,双眼迷离。这是在走神想什么呢?难道是在想白日里提及的那位白大人?朔绛忽得心里又酸又苦。日后金枝所嫁的夫君受了伤,她也会这么温柔地给她夫君抹药吧?那是当然。朔绛很快便想到了这一点。非但如此。她不但会给他抹药,还会笑着与他一起吃饭,给他夹菜,叮嘱他多穿点。甚至,还会扯着他衣袖撒娇。甚至,还会像上次落水时一样抱着他的腰不撒手。甚至,还会像那晚一样,杏眼蒙雾妩媚含羞撒娇痴缠。甚至,还会……朔绛眸中染上一丝风霜。万箭穿心。他觉得自己心口疼得厉害。内殿两人就这样各自在各自的幻想中站立了许久。直到外头打更太监的报时声响起。两人才如梦初醒。金枝清醒过来:“官家,药膏抹好了。”朔绛淡淡“嗯”了一声。两人周身都萦绕着奇怪的氛围。金枝先觉得有些尴尬,便搭话:“官家在练字么?”朔绛回过神来。他扫视了桌面一眼:“是。”“你要练吗?”“我?”金枝反问。两人都想起六年前朔绛教金枝写字的时候。那时买不起笔墨,常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等稍微会写了才敢在宣纸上书写。两人对视一眼,知道双方都想起了过去。金枝便笑着握起了毛笔:“好。”她不知道该在纸上写什么好,便写了个“金枝”。朔绛瞧着她的字体,有些意外:“你写的一手簪花小楷。”饶是他这般挑剔的人都不得不赞叹金枝的字迹工整。金枝也很得意:“谁叫我有些读书习字的天赋在身上呢。”朔绛:……金枝写了两字之后又想起一事:“这簪花小楷是崔大家教我的,不过我更喜欢写隶书。”“隶书?”朔绛有些惊讶。隶书浑厚,寻常年青学子喜欢习隶隶书的少。金枝点点头在纸上写了两下,可隶书她写不好:“瞧着就有一股子肃穆庄严劲,活像是老大。”可以,这像是金枝的想法。朔绛宽和笑,眉宇间尽是纵容:“好,我来教你。”金枝握好毛笔,他将手伸过去指点她:“行笔要稳,走字流畅。”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手背。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电石火光。两人都从那一刻感受到了火燎般的快感。朔绛退后一步。他悄悄吸了一口气控制自己:“你试着写写自己的名字。”果然再指点之后金枝落笔已经比自己写的隶书要好看些。金枝来了兴致,便在纸上写含有自己名字的诗句:“枝枝相覆盖,夜夜相交通。”这是《孔雀东南飞》里的诗句。可是两人都在想别的。枝枝。朔绛想起她哭着撒娇,鼻头都是淡淡的海棠花瓣红:“不要叫我金枝,叫我枝枝。”他耳根子刷一下就红了。满心都是她又娇又柔的语调,滑腻水泞的身子。◎最新评论:滴滴滴打卡脑补得挺多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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